黄泉路的尽头,灰色的光从看不见的地方倾泻下来,像一场无声的雪,落在渡溟秋的肩上,落在洛冰凝的发梢。
渡溟秋停下脚步,那只布满茧的大手仍握着洛冰凝纤细的手腕,几日来他始终没有松开过。
渡溟秋看着那道出口,恍惚了一瞬。
“竟然萌发了……一直走下去的想法。”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又像是说给身后那个人听的。风从出口灌进来,露出那张年轻却写满风霜的脸。
洛冰凝站在他身后半步,手腕还被他握着。那只手很大,指节分明,骨节微微凸起,虎口有厚厚的茧——那是握刀握枪留下的痕迹。
她见过那只手一掌拍碎轮回境大妖的头骨,血腥而暴戾;也见过那只手在深夜的营帐里,捏着一盏冷透的茶,对着边关地图出神。
此刻,那只手正握着她的手腕,力度不轻不重。
洛冰凝低下头,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地方。
渡溟秋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
她想起第一天走进黄泉路时,渡溟秋忽然握住她的手。她想挣开,抬头却看见他望着前方灰蒙蒙的雾气,下颌线绷得很紧,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她忽然就不想挣开了。
“也不是不行。”她说。
他偏过头看她,目光里有一点意外。洛冰凝没有躲闪他的视线,就那么直直地看着他,眼睛里有灰色的天光,有他模糊的倒影,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看不见,但它在那里。
渡溟秋沉默了很久,久到风都停了一瞬。
“走吧。”他松开她的手腕,“外面还有人等着我们。”
洛冰凝的手腕空了一瞬,她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她没有说什么,跟上了他的步伐。
两个人并肩走出了黄泉路。
出口的光越来越亮,从灰色变成金色,那是边关黄昏的颜色,是武安城千万盏灯笼的颜色,是人间的颜色。
渡溟秋在踏出黄泉路的那一刻回头看了一眼。
身后灰雾翻涌,什么也看不清。
但他总觉得那里面有什么东西正在凋零,又有什么东西正在破土。
他转过身,没有再回头。
黄泉路上多枯骨,但枯骨里会开出花来。
那是他后来才明白的事。
人界的风沙比黄泉路上大得多。
渡溟秋和洛冰凝走出黄泉路的那一刻,边关的大风迎面扑来。
“三个月了。”渡溟秋说。
他望着远处武安城的轮廓,城墙上的旗帜换了一批,颜色比之前鲜亮了一些。城墙上多了几处新修补的痕迹,青砖和旧砖的颜色不一样。
“黄泉一日,人间一月。”他轻声说,“我们在里面走了三天,人界已经过了三个月。”
洛冰凝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他的头发还没完全变黑,发梢处那些白是从骨血里染上去的。
他的修为跌了一大截,从天命中跌回了轮回境后期。胸口那个被血猴王洞穿的伤口早就愈合了,新生的皮肤比周围的皮肤嫩很多。
黄泉路上那把火,烧掉了他命里很多不该有的东西,也烧出了很多他以前没有的东西。
比如对明天的期待。
比如对一个人的不舍。
比如……
“走吧。”渡溟秋率先迈步,“先回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