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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百米（第4页）

“我说了别跑。”傅妄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带着一点点喘——他也刚跑完，八百米跑了大概两分四十秒，全班第一，跑完之后呼吸都没怎么乱，但他的声音里有一点点喘，可能是因为他跑完八百米之后又跑了两百米——从终点线跑回起跑线，从起跑线跑到江迟身边。

“我跑完了。”江迟喘着气说，声音断断续续的，像一台信号不好的收音机。

“跑完了又怎样？”

“跑完了就不用跑了。”

傅妄圈在他腰上的手没有松开。他的手指在江迟腰侧轻轻按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什么。江迟感觉到那股力道透过校服T恤的薄布料传过来，不疼，但很清晰。

“下次别跑了。”傅妄说。

“你管我。”江迟说。

傅妄低下头，嘴唇贴在江迟的耳廓上，说了一句只有江迟能听到的话。

“我管。”

江迟的耳朵在一瞬间从粉红变成了深红，红到祁宪从五十米外都能看出来。祁宪跑完八百米正趴在草地上喘气，抬头看到江迟的耳朵，虚弱地说了一句：“江迟你耳朵好红，你是不是中暑了。”简陌站在祁宪旁边，低头看着祁宪的耳朵——祁宪的耳朵也很红，简陌看着那对红红的耳朵，目光停留了大概两秒，然后移开了。

江迟从傅妄的手臂里挣出来，退了两步，低着头整理自己的衣服。他把T恤下摆往下拽了拽，又拽了拽，好像那件衣服一直在往上跑似的。傅妄站在原地看着他，两手插在裤兜里，表情淡淡的，但他的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不是笑，是一种“我说了我管”的笃定。

体育课结束后是自习课。

江迟趴在桌上，把脸埋在手臂里。不是因为困，是因为他的身体在跟他说“你需要休息”。钝痛从腿蔓延到了后背，整个人的肌肉都在发出微弱的抗议。他把脸埋得深一些，呼吸着校服袖子上的洗衣液味道，试图让自己放松下来。

旁边传来翻纸的声音。不是卷子，是笔记本。傅妄在翻笔记本，翻到某一页的时候停了，然后江迟感觉有什么东西被塞进了他趴在桌上的手臂之间的缝隙里。

他睁开一只眼，是一张纸条。

展开，上面写着：放学等我。

四个字。傅妄的笔迹，工整得像印刷体，但比印刷体多了一种东西——那种一笔一划都写得很认真的感觉，好像这些字不是写出来的，是刻出来的。

江迟看完了纸条，把它折了两折，塞进了口袋。口袋里已经有很多东西了——一颗草莓糖的包装纸，一张“早上没吃饭记得吃”的便签纸，一张“放学等我”的纸条。他的口袋像一个杂货铺，里面堆满了别人给他的、微不足道的、但他舍不得丢的东西。

他在纸条的下方写了两个字：好。

然后把纸条推了回去。

傅妄接过纸条，看了一眼，把纸条夹进了笔记本里。那本笔记本跟其他笔记本没什么不同，封面是深蓝色的，里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笔记和公式。但在某一页的夹缝里，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放学等我”和“好”，两个人的笔迹挨在一起，像两个人在黑暗中并肩坐着。

就像《锦瑟》里写的那样。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但江迟觉得，也许有些事情不需要等到“追忆”的时候才知道它的珍贵。也许在“当时”就觉得很珍贵了。就像现在。他趴在桌上，脸埋在手臂里，身边的傅妄在翻笔记本，前桌的祁宪在跟简陌借橡皮——他又忘带橡皮了，简陌说“你上周也忘了”，祁宪说“我上周没忘，我只是找不到”，简陌说“找不到跟忘了有什么区别”，祁宪说“区别是我以为我带了但实际上我没有”，简陌沉默了两秒，把橡皮递给了他。

林雪棠和宋知雪坐在前面两排，两个人的背影在夕阳里显得很安静。林雪棠的头发披着，发尾微微卷，宋知雪坐在她左边，偶尔侧头看她一眼，然后又转回去看自己的书。

晚自习结束，江迟收拾好书包，走出教室。

傅妄站在走廊里，书包背得很正，两手插在裤兜里，等他。

“去哪？”江迟问。

“送你回宿舍。”

“就两步路。”

“嗯。”

“你不用送我。”

“嗯。”

“那你为什么还在走？”

傅妄没回答。他走在江迟的右边，步调不快不慢，跟江迟的节奏一致。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并排投在地面上，靠得很近，近到影子里的手是牵在一起的。

虽然现实中的手，还隔着一拳的距离。

但江迟觉得，那一拳的距离，好像正在一点一点地缩小。也许是他在往右靠，也许是傅妄在往左靠，也许两个人都在往对方的方向靠。他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他只知道，从傅妄家到霁云中学，从老周的办公室到高二三班的教室，从起跑线到终点线，从教室到宿舍——他走的每一步，旁边都有一个人。

那个人步调跟他一致，不远不近，刚好在他右手边。

刚好在他一伸手就能够到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