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迟,你说说看。”
江迟站起来。他的腿在站起来的那一瞬间又疼了一下,但他在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露出来。他看着课本上那首《锦瑟》,那些字他都认识,每一句的意思他也都懂,但“主题”这种东西——
“这首诗写的是怀念。”他听到自己说,“怀念一个人,或者怀念一段时光。但诗人自己也说不清他在怀念什么,所以用了很多意象——锦瑟、蝴蝶、杜鹃、沧海、明月、暖玉、春心、泪、烟。每一种意象都是一种可能,但每一种都不够。最后他说‘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意思是,有些东西在发生的时候就已经在失去了。”
教室里安静了。
李老师看着他,目光里有种很复杂的东西,像一个画家看到了一幅出乎意料的画。
“很好,”她说,“这是我今天听到的最好的解读。请坐。”
江迟坐下来,手心里全是汗。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说出那些话的,那些话像是从某个很深很深的地方自己浮上来的,他没有思考,没有组织语言,只是张了张嘴,它们就出来了。
旁边,傅妄在草稿纸上写了一行字,推过来。
江迟低头看。
纸上写的是:你说得很好。
江迟盯着这五个字看了两秒,拿起笔,在那行字下面写了一行:你都没听课,你怎么知道我说的好不好。
傅妄接过笔,又写了一行:我听了。
江迟:你不是在做物理卷子吗?
傅妄:一边做一边听。
江迟:?
傅妄:这叫multitasking。
江迟看着这个词,忽然有点想笑。年级第一在做物理卷子的同时听语文课并且评价同学的课堂回答,这种事情放在傅妄身上,确实只能用“multitasking”来解释。
他把草稿纸折起来,夹进了课本里。
上午的课结束了。最后一节是数学课,王老师讲月考卷子。江迟的数学考了142分,全班第二,仅次于傅妄的150。王老师在讲台上说“这次考试有几位同学进步很大”,目光看向江迟的方向,虽然没有点名,但全班都知道说的是谁。江迟低着头,把自己的卷子翻来覆去地看了三遍,最后确定那丢掉的8分是因为一道填空题忘了考虑定义域。粗心,不是不会。他在心里记了一笔,下次要更仔细。
食堂的午饭是红烧排骨、西红柿炒鸡蛋、炒青菜和紫菜蛋花汤。江迟端着餐盘找到位置坐下,对面是祁宪,右边是傅妄,左边是简陌。林雪棠和宋知雪坐在隔壁桌,两个人面对面吃,偶尔说一两句话,大多数时候是安静的。
祁宪吃饭的时候嘴不停,边嚼边说,简陌好几次想说“吃饭别说话”但都忍住了,因为说了也没用,祁宪的嘴巴是一个多功能器官,可以同时完成吃饭、说话、咀嚼、呼吸四项任务,效率高得惊人。
“下午有体育课,”祁宪咬着排骨含混不清地说,“江迟你这次跑吗?”
江迟拿着筷子的手顿了一下。体育课。他差点忘了。昨天老吴说了,这周体育课要测八百米。上次是智力大比拼减了跑圈,这次是实打实的、没有减跑、没有答题、没有减免的、原汁原味的八百米。
“跑。”他说。
“你脸色都变了,”祁宪说,“你别跑了,我跟老吴说你腿不舒服,让你在旁边坐着。”
“不用。”江迟夹了一块西红柿放进嘴里,酸甜的味道在口腔里散开,但他的注意力完全不在这上面。他知道自己跑不了八百米,或者说,能跑下来但是代价很大。昨天体育课跑步的后果到现在还没消,他的腿还在疼,如果再跑一次八百米——
“你别跑了。”右边传来一个声音。
江迟转头。傅妄正在喝汤,喝汤的间隙说了这四个字,说完继续喝,好像“你别跑了”跟“汤有点咸”是一个级别的日常对话。
“我能跑。”江迟说。
傅妄放下汤碗,看着江迟。他的眼睛颜色很浅,在食堂的灯光下显得更浅了,像一杯被水稀释过的蜂蜜。他看着江迟,没有说话,但目光里的信息量很大——大到江迟不敢直视超过两秒。
江迟把目光移回自己的餐盘,继续吃饭。他的筷子在米饭里戳了两下,戳出两个小洞,又戳了两下,把两个小洞连成一个大洞。他知道傅妄在看他,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脸上的重量,不重,但很清晰,像一片落在皮肤上的雪花,你知道它在,但不舍得拂掉。
下午的体育课,老吴果然宣布了八百米测试。
操场上哀嚎一片。祁宪的哀嚎声最大,大到老吴说“祁宪你再叫你就跑一千六”,祁宪立刻闭嘴了,但闭嘴的方式是把嘴巴抿成一条线,眼睛瞪得溜圆,整张脸上的肌肉都在用力,看起来比叫的时候还吵。
江迟站在起跑线前,深吸了一口气。他的腿还在疼,但他在心里告诉自己:跑完就好了。八百米,四分钟,四分钟之后就可以休息了。
“预备——跑!”
江迟跑出去了。他的起步不快,甚至比平时还慢一点,因为他想把体力留到后面。但跑到第二圈的时候,他的身体又开始抗议了,跟昨天一模一样的流程——腿酸、呼吸乱、视野发花、喉咙泛铁锈味。他的身体像一台老旧的机器,每运转一圈都会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跑完的。只记得冲过终点线的时候,腿一软,整个人往前栽——
一只手臂从旁边伸过来,圈住了他的腰。
整条手臂环过来,手掌扣在他腰侧,稳稳当当地把他接住了。江迟的身体靠在那只手臂上,整个人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树,靠在了另一棵树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