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迟的呼吸越来越重,喉咙里又开始泛起那股铁锈味。他的视野边缘开始发花,操场边缘的白线变成了一团模糊的白色。他咬着牙,告诉自己再坚持一下,就一下,校门口就在前面了,过了校门就是操场,到了操场就可以停下来——
一只手握住了他的手腕。
力度适中,不紧不松,像是在告诉他“我在”。傅妄的手腕握着他的手腕,两个人的手臂连在一起,像一根无形的绳子,把两个人拴在了一起。
“别停。”傅妄的声音从风里传过来,不大,但很清晰,“呼吸,两步一吸。”
江迟试着调整呼吸,跟着傅妄的节奏,两步一吸,两步一呼。铁锈味还在,但视野里的模糊消退了一点。他看着傅妄的后脑勺——傅妄跑在他前面一点,校服的领口被风吹开,露出一截后颈,汗湿的头发贴着皮肤,在晨光里泛着微微的光。
他们冲进校门的时候,升旗仪式的预备铃刚好响起。
操场上已经站满了人,两千多号学生按班级排成方阵,远远看去像一片黑白相间的海洋。高二三班在操场的左半边,靠近旗杆的位置。老周站在班级队伍的最前面,手里拿着点名册,表情介于“欣慰”和“想杀人”之间。
“快点快点快点——”祁宪已经冲到了队伍里,插进了自己的位置,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整个人趴在简陌的肩膀上,“我死了,我已经死了,现在的我是一个魂魄在跟你说话。”
简陌把他从肩膀上推起来:“站好,升旗了。”
祁宪不情不愿地站直了,但他的手——江迟注意到——还抓着简陌的校服袖子,抓得很紧,像是在确认自己还活着。
江迟找到了自己的位置。他的位置在傅妄的右边,按照座位顺序排的,傅妄、江迟、简陌、祁宪、林雪棠、宋知雪,六个人站成一列,像六颗被穿在同一根线上的珠子。
傅妄比他先到,已经站在位置上了,脊背挺得很直,呼吸已经平稳了,好像刚才那七分钟冲刺跑对他来说跟散步差不多。江迟站到他旁边的时候,傅妄微微侧了一下头,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很快,快到江迟几乎没捕捉到。
但他的手——傅妄的手——在垂下来的那一刻,手指轻轻地勾了一下江迟的手背。只是勾了一下,像蜻蜓点水,然后收回去了。
国歌响了。
两千多号人同时安静下来,所有人面向旗杆,注视着那面红色的旗帜在晨风中缓缓上升。江迟站在队伍里,看着那面旗帜一点一点地升到顶端,在蓝天白云的背景下猎猎作响。阳光很好,风也很好,一切都很好的样子。
他的腿还在疼。
但他站着,没有倒。
升旗仪式结束后是老周讲话。老周站在队伍前面,先是对上周的月考做了一番总结,重点表扬了班级前六名——“傅妄,江迟,祁宪,简陌,林雪棠,宋知雪,这次包揽了年级前六,值得表扬,大家鼓掌。”全班鼓掌,祁宪鼓得最起劲,好像在给自己开演唱会。
然后老周话锋一转:“但是——”全场安静,所有人都知道“但是”后面跟着的不是什么好消息。“但是,今天早上,我们班有六个人迟到了。”
六个人。
傅妄,江迟,祁宪,简陌,林雪棠,宋知雪。
全班的目光齐刷刷地看向这六个人,目光里写满了“你们包揽前六也包揽迟到是吗”。
祁宪小声说:“完了,被点名了。”
老周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来,在六个人脸上各停了一秒:“你们六个,下课来我办公室。”
祁宪哀嚎了一声,被简陌用手肘顶了一下,又闭上了嘴。
回到教室的时候,江迟发现自己的桌上多了一样东西。一盒牛奶,还是温的,旁边放着一个饭团,紫菜包的,米饭有一点挤出来了——跟新妈妈第一次做的那种一模一样。
他拿起饭团,下面压着一张便签纸,上面写着:早上没吃饭,记得吃。苏温婉的字,圆圆的,软软的,像她这个人一样。
江迟捧着温热的牛奶和微微挤扁的饭团,在座位上坐了很久。旁边傅妄已经在做物理卷子了,笔尖在纸上匀速移动,发出细微的沙沙声。晨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肩膀上,把他的校服T恤照出了一层淡淡的光。
江迟咬了一口饭团。
米饭是软的,紫菜是脆的,里面的馅是肉松的,咸中带甜。
他嚼得很慢,一口一口地,像是在吃一顿很贵很贵的饭。
吃完之后他把便签纸折好,放进了床头的抽屉里,跟那颗草莓糖的包装纸、那支银灰色的笔、那本笔记本、那盒草莓糖放在一起。
抽屉快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