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妄把题集翻开,翻到某一页,说了一句让傅衍之后来反复回想的话:“他是我同学。”
那时傅妄还不知道江迟是傅衍之的病人。因为江迟来复诊的时候总是挑放学后的时间,而傅妄那段时间还没开始来诊所“陪班”。第一次在诊室门口撞见,是几周之后的事了。
傅衍之至今记得傅妄推开诊室的门,看到江迟坐在沙发上的那个瞬间。他的表情几乎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眼睛——他的眼睛变了一点点,像是冰面下有什么东西在游动。
“你来干什么?”江迟问,声音紧得像拉满了的弓。
“看病。”傅妄靠在诊室门口,语气淡得像白开水,“这是我爸的诊所。”
江迟的表情从“紧张”变成了“紧张乘以二”。
傅衍之在旁边看着这两个少年,一个坐在沙发上像一只炸毛的猫,一个靠在门框上像一只懒得动的豹子,忽然觉得自己的诊室今天好像有点挤。
后来他问傅妄:“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他是我的病人?”
傅妄说:“嗯。”
“什么时候知道的?”
“比你们以为的早。”
傅衍之没有再问。他知道自己儿子的性格,如果不想说,拿钳子都撬不开嘴。但他注意到,从那之后,傅妄来诊所的次数变多了。以前是“偶尔来”,现在是“每周五必来”。
理由是“不想一个人在家”。
傅衍之当然知道这不是真的理由。傅妄一个人在家的时候,会做一整套物理竞赛真题,然后对答案,然后做错题本,然后洗澡,然后睡觉。他一个人在家完全没问题,比他跟别人待在一起的时候自在多了。
但他每周五还是来了。
坐在诊室的沙发上,看书,看手机,看——好吧,看他爸的病人。
傅衍之把病历合上,放进抽屉里,锁好。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城市夜景。十二楼的高度,能看到很远的地方,远到城市边缘的灯火变得稀疏,远到地平线模糊在夜色里。
他的手机震了一下。
苏温婉又发了一条消息:衍之哥,迟迟的事,麻烦你了。
他回:不麻烦。
然后又震了一下:小妄在学校也帮了他很多,谢谢你和小妄。
傅衍之看着这条消息,心想,苏温婉大概不知道她口中“帮了很多”具体是什么意思。如果她知道她儿子的“帮忙”包括在诊室里摸她继子的腰,大概不会在消息后面加一个“开心”的表情包。
但他没有说。他只是在聊天框里打了一行字:温婉,江迟在学校的情况,你多跟傅妄沟通。
苏温婉回:好呀,我跟小妄一直有联系呢。
傅衍之盯着“一直有联系”这五个字,感觉自己的太阳穴跳了一下。他想起傅妄说的“她只是跟我说让我在学校多照顾他一点”,又想起苏温婉说的“一直有联系”,忽然觉得自己可能被两个最亲近的人联手瞒了什么事情。
他决定下周问问姜茜茜。他老婆应该知道点什么。
他老婆什么都知道。
傅衍之关了灯,走出诊室,锁好门。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一个人的脚步声。走到电梯口的时候,他看到地上有一小片粉色的糖纸,透明的,在灯光下折射出淡淡的粉。
他弯腰捡起来,看了看,把糖纸扔进了垃圾桶。
草莓味的。
他叹了口气,按了电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