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墨想了想。他在心里把那支空商队拆解开来——多少人,多少骡子,多少货箱。货箱的尺寸,藏在里面的人需要多少空间,能坚持多久。他上辈子学物理,没学过这个。但他看过《三国演义》,知道木牛流马;看过战争片,知道伪装。他把这些碎片拼在一起。
“第一批空商队,我打算放三支。每支三到五辆车。一辆车能藏两个人。三支商队,能藏二十到三十人。”
“够了。”
他站起来。皮甲的边缘擦过案面,带起一阵极轻的风。环首刀被他重新挂回腰间,刀鞘磕在革带上,发出一声闷响。他的身体挡住了从凉棚外照进来的阳光,沈墨被他笼罩在阴影里。
“七月初十?”
“七月初十。”
赵云骧点了点头。他转身要走。沈墨叫住了他。
“赵校尉。”
赵云骧停住,侧头。阳光从他侧面照过来,把他的脸分成明暗两半。明的那一半,眉心那道旧疤被光照得几乎透明。暗的那一半,瞳孔里映着校场的黄土和赤旗。
“如果……如果呼衍屠发现了骆驼城,派骑兵来劫真正的商队。你的人,能不能护住?”
赵云骧转过身来。不是侧头,是整个身体转过来,正对着沈墨。皮甲上的刀痕在阳光里格外清晰,那道被缝过的裂口像一条长长的、弯曲的蜈蚣。
“你怕?”
沈墨的手心是湿的。不是热,是怕。他想起老孙头侄子那两个被打伤的伙计,想起删丹县衙说“管不了”时的语气,想起陆衍图上那些红色的点——每一个红点都是一个被掳走的人。他想起自己蹲在墨斋后院的井沿上,用炭笔在木板上列竖式,韩虎蹲在旁边给他改错。想起乌留的手背碰在他掌心的触感,想起老孙头按在约书上那个椭圆的、指纹清晰的红手印。他不是一个人。他替一群人怕。
“怕。”
赵云骧看着他。
“怕就对了。”
沈墨:“……”
“你怕,商队的人更怕。他们怕,还愿意跟你走。你就不该让他们白白怕。”
他顿了一下。校场上的喊杀声从远处涌过来,像海浪拍在礁石上。
“七月初十之前,我会调一百骑驻删丹。骆驼城以北,我的兵会巡边。”
“一百骑?删丹不是只有五十人?”
“我说了,如果商队帮我运兵,我可以调更多人。”
他没有说怎么调,从哪调。沈墨也没有问。赵云骧是北军副将,秩比二千石。他手里有多少兵,能调动多少兵,哪些是明面上的,哪些是暗地里的——这不是沈墨该知道的事。沈墨只知道,他说“一百骑”,就是一百骑。
赵云骧走了两步,又停下。没有回头。
“沈墨。”
“……嗯。”
“你做的这些——情报图,商路图,联商约书。不是商人该做的事。”
沈墨没有说话。手心的汗濡湿了衣襟。
“但这是人该做的事。”
他大步走进了校场的尘土里。皮甲的下摆被风吹起来,露出里面被汗浸透的里衣。深灰色的武服背面,汗渍洇出一大片,颜色比别处深了好几个色号。他的背影被飞扬的黄土吞没,和马蹄扬起的尘烟融为一体。
沈墨站在凉棚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校场上的喊杀声依然震天——步卒在练刺杀,戟杆刺出时整齐的呼喝;骑兵在练冲锋,马蹄踏在夯土地上密集如鼓点;弓弩手在校射,弩机扣动的声音短促而密集。所有这些声音混在一起,震得他胸口发闷。但他的耳朵里,只有赵云骧最后那句话。
不是商人该做的事。但这是人该做的事。
他把案上那三卷纸收起来。情报图,商路图,约书。纸边被反复展开又卷起,磨出了细小的毛茬。他把纸卷用麻绳扎好,放回怀里,贴着胸口。三卷纸,被体温焐得温热。
走出凉棚。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从凉棚门口一直延伸到校场边缘,与马蹄印和黄土融为一体。
韩安还在校场外等他。他得去告诉韩安,一百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