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墨把三卷纸从怀里取出来。纸卷被体温焐得温热,展开时边缘微微翘起。他先把陆衍画的情报图铺在案上——征得陆衍同意后复制的副本。原图陆衍留着,副本给了沈墨。然后把自己画的商路图铺在旁边。然后是联商约书的副本。三张纸,并排铺在案面上,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温润的白。
赵云骧低头看。他的目光先落在情报图上。不是随便看一眼,是从东到西,从陇西到玉门,沿着祁连山的山脉走向,沿着长城的线段,沿着那些蓝色的线——匈奴骑兵的移动路线。他的手指沿着一条蓝线缓缓移动,从删丹以北的营地出发,南下,劫掠,折返。动作极慢,像在用手触摸敌人的行军路线。指尖擦过纸面,发出极轻的沙沙声。
“这图谁画的?”
“廷尉府陆长史。”
赵云骧的眉骨微微抬了一下。不是惊讶,是确认。他第一次听到陆衍的名字与这张图联系在一起。他低下头,继续看。手指停在呼衍屠王帐的位置——那个小小的黑色三角形,旁边写着极小的“王帐”二字。
“呼衍屠的王帐,在这里。”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沈墨没有告诉他那是呼衍屠的王帐。陆衍的图上标注了王帐的位置,但没有写“呼衍屠”三个字——廷尉府的情报图,只标位置,不标人名,这是规矩。赵云骧自己看出来的。
“你认识他?”
“交过手。元朔二年,上谷。他带三千骑,我守城。守了七天,他退走了。”
“你没追上他?”
赵云骧的手指从王帐的位置移开,落在自己的膝盖上。那双手,指节粗大,虎口和掌心有厚厚的老茧,指甲剪得很短,边缘整齐。手背上有一道旧疤,从虎口斜到手背中央,像一条干涸的河床。
“守城的,不能追。”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或者“这水有点甜”。但沈墨听出了一种不甘。不是愤怒,不是怨恨,是不甘。一个守城的将军,看着敌人从自己眼前退走,不能追击。因为城里还有百姓,因为追出去城就空了,因为他的职责是“守”不是“攻”。那是两年前的事了。七百多天。他记得呼衍屠的王帐位置。不用任何人标注,他自己看出来的。
赵云骧的目光移到商路图上。那条蜿蜒向西的墨线,删丹位置被反复描黑的那个圈,骆驼城那个方框。他的目光在骆驼城上停了一瞬。
“骆驼城。你想在这里绕开关卡。”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对。”
“商队走戈壁,匈奴骑兵发现了,半日就能追上。”
“所以我们需要北军。”
赵云骧抬起头,看着他。
“骆驼城在删丹以北五十里。删丹有汉军驻防吗?”
“有。一个屯,五十人。”
“五十人,够不够护商队?”
赵云骧沉默了一会儿。他的眼睫微微下垂,目光落在商路图上,但不是在看出图上的线条。是在脑子里调兵——五十人,多少骑兵,多少步卒,多少弓弩手,能覆盖多大的巡逻范围,遭遇匈奴游骑时能撑多久。他打了十几年仗,做这道算术题比沈墨心算两位数加减还快。
“不够。”
沈墨的心沉了一下。手指在案面下攥紧了。
“但如果商队能帮我做一件事,我可以调更多人。”
“什么事?”
赵云骧的手指落回情报图上。呼衍屠王帐的位置。那个小小的黑色三角形。
“你刚才说,放空商队继续走大路,迷惑匈奴人。”
“对。”
“空商队里,能不能装得下人?”
沈墨愣了一下。
“不是商人。是我的兵。”
沈墨明白了。
“呼衍屠的王帐,在删丹以北。”赵云骧的手指在那个黑色三角形上轻轻敲了一下,指甲碰在纸面上,发出极轻的嗒。“如果我的兵能混在商队里,接近他的营地……”
他的手指没有移开。停在那个三角形上。沈墨看着他。赵云骧的眼睛里有一种他没见过的东西——不是凶狠,不是杀意,是等待。一个守了太久的人,终于看见出击机会时的等待。不是迫不及待,是等了太久,终于等到了。像一把被挂在墙上两年的刀,终于被人取下来,握在手里。
“可以。”沈墨说,“空商队的骡车,本来就要装货箱。货箱里装人,外面看不出来。”
“需要多少辆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