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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出征之前(第4页)

韩虎把水碗放下。水从他嘴角流下来,他用袖子擦了一下,袖子已经脏得看不出原来颜色了。

“……一百遍我也不怕!”

沈墨笑了一下。笑容很淡,但是真的。

夜深了。沈墨起身告辞。韩安送他到闾门口。月光照在巷子里,青石板路面泛着灰白的光。槐树的影子落在地上,光秃秃的枝丫把月光切成无数条细细的、交错的线。

韩安站在门口,两只手拢在袖子里。

“小郎君。”

“嗯。”

“活着回来。”

沈墨点了点头。转身走了。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从闾门口一直延伸到巷子深处。他没有回头。

韩安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被槐树的影子吞没。他拢在袖子里的手攥成了拳。

##五

九月初十,大军出征。

沈墨天不亮就起来了。他穿上那件絮绵冬衣——韩安兄长穿过的,裁缝拆了给他改的。衣长到膝盖,袖口收窄,絮绵填得厚实。穿在身上沉甸甸的,像有人把手搭在他肩上。他把短匕插在腰间,铜印挂在革带上,木马揣进怀里。竹箱绑在石子背上——石子是那匹栗色母马的名字,因为他捡的那块戈壁滩上的石头。石子打了个响鼻,呼出一团白雾。九月的清晨,已经能看见呵气了。

长安城外,旌旗蔽日。不是修辞,是真的。赤色的旗帜从城门口一直延伸到天际线,被晨风吹得猎猎作响。两万北军列成长阵——步卒在中,骑兵在两翼,弓弩手和辎重车队在后。马蹄声、号角声、兵甲碰撞声汇成一片巨大的轰鸣,震得地面微微发颤。

沈墨骑在石子背上。马鞍是他自己改良过的——高桥鞍,双侧马镫,坐上去比普通马鞍稳得多。但他的腿还是在微微发抖。不是怕,是石子太高了。他上辈子在轮椅里,视线永远比别人低。这辈子站起来了,骑在马上,视线比大多数人都高。他能看见长安城墙的垛口,能看见城楼上飘扬的旗帜,能看见送行的人群从城门口一直排到官道两侧。他不习惯这个高度。

他回头看了一眼长安城。城墙在晨光里泛着青灰色,夯土的纹理从墙根一直延伸到墙头,像一张被风化了千年的脸。城楼上的赤色旗帜被风吹得绷紧,旗杆微微弯曲。城门口站满了送行的百姓——有人喊着亲人的名字,有人往队列里扔干果和铜钱。干枣落在士兵的头盔上,弹开,滚进马蹄印里。铜钱落在青石板路面上,叮当叮当,被孩童捡起来。

他没有在人群里找陆衍。陆衍说过不会来。他在人群最前面看见了韩安。韩安把韩虎扛在肩上。韩虎手里举着一块布,麻布,边缘剪得不齐,用两根竹竿撑着。布上歪歪扭扭写着两个字——“沈哥”。是韩虎自己的笔迹。“沈”字的三点水写成了四个点,“哥”字的上半部分写得太大了,下半部分的“可”挤在角落里。沈墨教过他,“沈”字的三点水是三笔,不是四笔。“哥”字上下要匀称。韩虎记住了三笔,但手跟不上。“沈哥”两个字,他大概写了无数遍。布面上有反复擦过的痕迹——写坏了,用湿布擦掉,晾干,再写。反复擦过的地方,麻布被磨薄了,透光。

沈墨的眼眶热了。他没有挥手,只是对那个方向点了点头。韩安也点了点头。韩安的嘴动了动,隔着人群和尘土,沈墨听不见他说什么。但看口型,是“活着回来”。韩虎把布举得更高了。“沈哥”两个字在晨风里晃动,竹竿被他攥得紧紧的。

号角声响了。不是校场操练时那种短促的、密集的号角,是更长的,更缓的,一声接一声,从将台上传下来,被风送出去。大军开拔。

沈墨催马跟上赵云骧。石子温顺地走起来,马蹄踏在官道的黄土上,扬起细细的尘烟。他前面是赵云骧的背影——铁札甲,深红战袍,环首刀挂在马鞍侧面。赵云骧没有回头看他,但马速不快,刚好让沈墨能跟上。沈墨注意到,赵云骧的黑马今天走得很稳,不像在校场时那样全速奔驰。他在压着马速。

走出十里,长安城已经看不见了。官道两侧的农田里,庄稼已经收完了,只剩下褐色的土地和成垛的秸秆。秸秆垛成圆锥形,顶尖底宽,像一个个蹲在田里的、沉默的人。秋风从北方吹过来,带着泥土和干草的气味。不是长安城里那种混着槐花甜味和市井烟火的风,是更干燥的、更空旷的风。风里有沙子,打在脸上细细的,像很多根极细的针尖同时刺了一下。

赵云骧忽然放慢了马,与沈墨并骑。铁札甲在晨光里泛着暗沉的光,战袍的边缘被风吹起来,一下一下地拍着马腹。

“怕不怕?”

“怕。”

“怕就对了。”

他伸手,从自己马鞍侧面取下一个皮水囊,递给沈墨。水囊是羊皮的,囊身被体温焐得微温,表面有一层被反复摩挲形成的包浆。囊口的木塞用皮绳系着,皮绳被汗浸成深褐色。

“边关的风,从这儿开始就大了。多喝水,嘴唇不会裂。”

沈墨接过水囊。囊身温热,贴着他的掌心。他拔开木塞,喝了一口。水是凉的,带着皮革的味道,还有一点点甘草的微甜——赵云骧也在水里泡甘草。他上辈子在病房里,护士每天给他量体温、测血压、记录出入量。入量包括喝水。护士说,多喝水,嘴唇不会干。赵云骧说,多喝水,嘴唇不会裂。同样的话,不同的世界。

他把水囊还给赵云骧。赵云骧接过去,没有喝,重新挂在马鞍侧面。他的嘴唇也是干的,下唇有一道细细的裂纹。他没有喝。

大军继续向北。秋风迎面吹来,把沈墨的头发吹乱。他握着缰绳的手在风里微微发抖——不是冷,是肌肉记忆还没形成。石子感觉到他的手在抖,耳朵往后转了转,放慢了步子。赵云骧的黑马也跟着放慢了。整个队列的速度没有变,但沈墨周围那几骑,都不约而同地慢了一点点。没有人说话,没有人看他。

官道在前方分岔。一条往北,一条往西。往北是朔方,往西是河西。大军走的是往北的那条。沈墨回头看了一眼。长安城的方向已经什么都看不见了,只有天际线上一条细细的、灰蓝色的线,不知道是城墙还是山影。

他把头转回来,看着前方的路。石子稳健地走着,马蹄印在黄土官道上,一个接一个,延伸向北方。赵云骧的背影在他前面,铁札甲,深红战袍,环首刀挂在马鞍侧面。

秋风从北方吹过来。

他没有松开缰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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