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了好几个开头,都揉掉了。纸团扔在案角,堆成一小堆。最后一个纸团他没有揉。纸上只有一句话。
“朔方以北三百里有水源。图上来不及画。记住。”
他把纸折好,放进信封。信封上写“沈墨亲启”。他把信封放在案头,用镇纸压住。
窗外起了风,槐树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摇晃,发出极细的、骨头摩擦般的声响。
##四
出征前两日,沈墨在韩安家吃了晚饭。
韩安把压箱底的东西都拿出来了。腊肉——挂在房梁上熏了三个月的,取下来的时候肉表面凝着一层薄薄的油脂,在火光里泛着琥珀色的光。他切成薄片,铺在陶盘里。干菜——蔓菁晒的,泡发了和腊肉一起蒸,咸味渗进干菜里,干菜的甜味渗进腊肉里。一壶黍酒——不是他平时喝的那种枣酒,是黍米酿的,贵的那种。他拍开泥封,酒香溢出来。韩虎趴在桌边,使劲闻。
韩虎坐在沈墨旁边,不停地给沈墨夹菜。他的筷子用得还不太利索,夹腊肉时肉片滑脱了好几次,最后一次终于夹起来了,放在沈墨碗里,腊肉上沾着他的口水。沈墨没有嫌弃,把腊肉吃了。韩虎满意了,继续夹。
“沈哥,你去边关,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也许开春。”
韩虎低下头,用筷子戳碗里的粟米饭。米粒被他戳得从碗边溢出来,掉在案面上。他把米粒一粒一粒捡起来,放回碗里。
“我叔说,边关有匈奴人。匈奴人会射箭。你会不会挨箭?”
沈墨不知道怎么回答。他可以不回答,可以像韩安那样拍一下韩虎的后脑勺,说“说什么呢”。但他看着韩虎七岁的脸——缺了一颗门牙,嘴唇上沾着粟米粒——他说不出那句话。
韩安拍了韩虎的后脑勺一下。力道不重,声音响。
“说什么呢。沈校尉是参赞军务的,坐帐篷里画图,不上前线。”
“真的?”
“真的。”
沈墨说。他没有说的是——翰墨校尉的帐篷,离前线不会太远。参谋军务的人,要看地形,要看水源,要看敌军的布阵。要看清楚,就得往前站。他不会挥刀,但他会站在能看见刀光的地方。
韩安给沈墨倒了一碗酒。黍酒,颜色比枣酒浅,清冽,酒面映着火光。他端起自己的碗。
“小郎君。”
“嗯。”
“你来长安的时候,连衣裳都不会穿。”
沈墨:“……”
“现在你是校尉了。”
韩安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往上翘着,胡须上沾着腊肉的油光。但沈墨看见他的眼眶红了。不是哭,是酒意涌上来的那种红。韩安喝酒不上脸,但上眼眶。
“我兄长守上谷,城破殉国。我没本事,替他报不了仇。”他的声音在发抖,但端着酒碗的手是稳的。韩安的手,磨了十几年铜钱,虎口的老茧厚得像一块皮革。“你去边关,替我兄长把没打完的仗打了。”
他把酒碗举到沈墨面前。
“韩安国欠天下一个太平。我韩安替他记着。你去替他还。”
沈墨端起酒碗,和他碰了一下。陶碗相撞,声音沉闷。黍酒从碗边溅出来,落在案面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两人一饮而尽。
韩虎在旁边看看韩安,看看沈墨,忽然也端起自己的水碗。他的碗是陶碗,韩安摊子上拿的,碗口缺了一小块。
“我也喝!”
“你喝什么,你又不会喝酒。”
“我喝水!”韩虎把水碗举得高高的,碗里的水晃荡着,泼了几滴在他脸上。他没有擦。“替沈哥送行!”
沈墨用自己的酒碗碰了一下韩虎的水碗。陶碗碰陶碗,声音比刚才那次脆。
“等我回来,检查你的字。退步了,罚五十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