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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刺杀(第4页)

赵云骧在坐榻上坐下。他没有处理自己手臂上的刀伤。血已经不流了,干涸在皮肤上,形成一道暗红色的裂痕。裂痕的边缘微微翘起,露出底下嫩红色的新肉。他把左臂搁在膝盖上,手掌朝上,伤口暴露在月光里。

“你的手……”

赵云骧低头看了一眼。“不深。”

他从案下翻出一个布包。布包是深色的粗麻布,用一根皮绳扎着。打开,里面是针——几根粗细不同的弯针,插在一块折叠的麻布上。麻线——几小束,按粗细分开,用细麻绳扎着。还有几样沈墨不认识的东西——一小块蜂蜡,一个铜制的顶针,一把极小的、刀刃只有拇指指甲盖宽的刀。赵云骧用牙齿咬住麻线的一端,扯出一截。麻线在他齿间绷直,发出极轻的嗡声,被咬断时短促的嘣。他把线头在指尖捻了捻,穿过针眼,拉出一半,两端并齐,在指根绕了两圈,一拉,打了一个结。

然后用酒淋了一下伤口。酒是从同一个陶罐里倒出来的,但沈墨怀疑那不是水——液体落在伤口上时,赵云骧的前臂肌肉绷紧了一瞬,然后松开。

他开始缝合。

第一针从伤口左侧入针,穿过皮下的肉,从右侧穿出。针穿过皮肤时的声音很轻,像穿透一层被水浸湿的厚布——噗。他把线拉过去,线在皮肤上留下一道湿润的痕迹。然后第二针,从右侧入,左侧出。针脚均匀,间距大约一粒米的宽度。第三针,第四针。缝了四针。每一针都稳而快——不是急,是熟练。不需要犹豫该从哪里下针,不需要试探深度,手指知道。他把线拉紧,伤口的两唇合拢,血不再渗了。然后用牙齿咬断麻线,线头留了约半寸长。他把针在酒里涮了涮,用麻布擦干,插回针插上。

整个过程,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不是忍耐,是真的没有变化。眉头没有皱,嘴角没有抿,眼睫没有颤动。像在缝一件衣服。

赵云骧抬起头,看见沈墨正盯着他的伤口。

“看什么?”

“……你经常缝自己?”

赵云骧把布包重新扎好,放回案下。“边关待久了,谁都会。”他顿了一下,“你睡床。”

沈墨看了看那张床。木架床,草席,薄被叠得方方正正。枕头是一块用麻布包裹的木头——不是木头,沈墨走近了才看清,是一块被磨成弧形的榆木,表面光滑,包着一层细麻布。他伸手摸了摸,硬的。赵云骧每天晚上枕着这块木头睡觉。

“你睡哪?”

“守夜。”

“刺客已经抓住了。”

“刺客可能不止三个。”

他没有再多说。起身走到门口,在门槛上坐下。环首刀被他从地上拔出来,横放在膝上。刀刃上还沾着血,他用那块沈墨擦过脸的麻布,从刀身根部往刀尖,一下一下地擦。动作很慢,和暴雨夜换门闩时一样的专注。月光照在他背上,把他的轮廓镀成银色。肩背的轮廓,低垂的头,横放在膝上的刀。刀刃被擦过的地方重新亮起来,月光在刀身上流转,像水银。

沈墨在床上躺下来。枕头是木头的,硬邦邦的,硌着后脑勺。他把木马从怀里掏出来,放在枕头旁边。被褥上有赵云骧身上的气味——皮革、铁锈、阳光。不是香味,是一种干燥的、粗粝的、在户外待了很久的气味。和沈墨上辈子病房里的气味截然相反。病房的气味是潮湿的,温驯的,被消毒水驯化过的。赵云骧的气味是野的。他以为自己会睡不着。木头枕头硌着后脑勺,被褥上的气味陌生而强烈,门口坐着一个刚刚杀了人、正在擦刀的人。但身体比意识诚实——从刺杀发生到现在绷了大半个时辰的弦,在躺进这个有皮革气味的地方时,忽然松了。不是一点一点松的,是整根弦同时断了。他听见自己的呼吸从浅变深,心跳从快变慢,手指从微蜷变成自然张开。他睡着了。

没有做梦。

##三

沈墨是被号角声吵醒的。

北军的晨号。他在校场大试那天早上听过一次,但那次是从营房里听见的,隔着夯土墙,声音被压得闷闷的。这次他住在赵云骧的屋子里,屋子的窗户朝东,正对着校场。号角声从窗户涌进来,高亢、尖锐、带着铜管乐器特有的那种能把人从睡梦中直接拎起来的穿透力。呜——呜——呜——三声,一声比一声长,最后一声拖了很长,长到沈墨以为它不会停了,然后忽然断了。

他坐起来。身上盖着一件外衣——深灰色的,粗麻面料,袖口用皮绳束紧。赵云骧的。外衣上有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左袖口有一小片深色的血迹,是昨晚缝针时蹭上去的。赵云骧不在门口了。门槛上空空荡荡,月光换成了晨光,从东边的窗户外斜斜地照进来,在地上画了一道金黄色的平行四边形。床头的案上放着一碗水、一块干饼。水是凉的,碗底沉着几片甘草。干饼是胡饼,表面有几粒芝麻,边缘有一道牙印——不是沈墨的。

他吃了饼,喝了水。饼是凉的,硬,嚼起来像在啃鞋底。芝麻壳卡在牙缝里,他用舌尖顶了半天没顶出来。水是凉的,甘草的甜味比昨晚那碗更淡——大概是同一罐水,泡了一夜,甘草的味道被泡尽了。

走出营房,阳光刺眼。他站在门口,用手挡着眉骨。校场上士兵已经在操练了——步卒在东边练队列,持盾挺戟,一人喊号,众人应和,戟杆同时刺出时整齐的呼喝声震得地面微微发颤。骑兵在西边练冲锋,马蹄踏在夯土地上,密集如鼓点,扬起的尘土在晨光里形成一片金色的雾。弓弩手在北边校射,弩机扣动的声音短促而密集,箭矢钉在靶垛上,噗噗噗,像雨点打在茅草顶上。

他被阳光和声浪同时冲击,站在营房门口,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昨晚的月光,刀刃上的反光,血溅在墙上的声音,赵云骧蹲在他面前一根一根掰开他的手指——像一场梦。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虎口上有一道被麻绳勒出来的红痕,从虎口斜到食指根部。他的怀里还揣着那只木马。手里还攥着那把短匕。不是梦。

一个士兵跑过来。是昨晚那个什长,脸被晨光照得发亮,额头上有汗。“沈先生,赵校尉在校场东侧的凉棚等你。”

沈墨走到凉棚。赵云骧已经在那里了,换了一身干净的武服——深灰色,袖口束紧,革带束腰。手臂上的伤口被袖子遮住了,但从他左臂动作的幅度能看出来,他在保护那道缝了四针的口子——左手端水杯的时候,不是像平时那样随意地提起来,而是先把手掌平放在杯身上,再慢慢收拢手指。他在和两个什长说话,声音压得很低。看见沈墨过来,对什长摆了摆手,两人退下。

“睡得好?”

“……嗯。”

赵云骧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他端起面前的水杯,用那种“保护左手伤口”的方式端起来,喝了一口。沈墨注意到他眼下的青影比平时重——不是熬夜的青,是整夜没睡的青。眼白上有几缕血丝,从眼角向瞳孔延伸。他昨晚说“守夜”,是真的守了一整夜。坐在门槛上,环首刀横放在膝上,听着校场的风声和远处的更鼓,从半夜坐到天亮。

“三个刺客,死了一个。”赵云骧把水杯放下,“喉咙碎的那个,没救过来。剩下两个关在北军大牢,今早开始审。”

“审出什么了?”

“呼衍屠。”

沈墨没有意外。从昨晚看见那把弯刀的时候,他就知道了。汉军的刀是环首刀,直身,单面刃,刀柄末端有环。匈奴人的刀是弯刀,弧刃,刀身窄长,适合在马背上劈砍。昨晚从门缝里伸进来的那把刀,是弯的。

“你组织联商商队、绕开税卡的事,传到他耳朵里了。他派了五个人潜入长安。三个去墨斋,两个在城外接应。城外的两个,今早已经抓了。”赵云骧的语气很平,像在念一份军情呈报。

“他为什么……要杀我?我只是一个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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