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翠花的脸一下子黑了。等她反应过来要还嘴的时候,林晚卿已经出了院门,拐上了村道,连背影都没给她留下。
到了公社,林晚卿先去了供销社。柜台后面是个圆脸姑娘,正拿毛线打毛衣,看见她进来,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
“买什么?”
“同志,我想打听一下,公社这一片有没有空着的院子出租?”
圆脸姑娘手里的毛衣针停了,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你是哪个村的?租院子干什么?”
“林家村的。”林晚卿早就想好了说辞,“我娘家人口多住不下,想给我娘找个清净地方养老。”
圆脸姑娘点了点头,没再多问,从柜台底下翻出一个皱巴巴的本子,翻了翻,说:“十字街后面有一间,是老张家的,三间正房带个小院,一个月两块五。你要是想租,我给你个地址,你自己去找他谈。”
两块五一个月。林晚卿心里飞速算了一笔账——一年三十块,加上简单收拾一下、置办点家具,五十块以内能搞定。
“行。给我地址吧。”
圆脸姑娘扯了张纸,歪歪扭扭写了几个字,递给她。
林晚卿接过纸条,仔细折好放进兜里。
从供销社出来,她又去了趟信用社,问清楚存钱取钱的流程。柜员告诉她,定期存款利息高,活期随时能取,她目前这点钱,存定期不划算,不如攒到一定数目再考虑。
林晚卿谢过之后,在公社的街上站了一会儿。
七月的日头毒辣辣地照在头顶,街道上没什么人,只有一只黑狗趴在荫凉里吐舌头。远处的广播喇叭正在播样板戏,高亢的唱腔被热风吹得一截一截的。
她把手插进兜里,摸着那张写着地址的纸条,忽然觉得浑身是劲。
不是有了住处的那种踏实,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她正在把“离开”从念头变成动作,从梦想变成步骤。
一步,两步,三步。每一步都不大,但每一步都在往前走。
---
回到林家村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林晚卿刚走进院子,就听见正屋里传来摔东西的声音。
“啪”——一个搪瓷盆摔在了地上。
“凭什么她是丫头片子就能把着养殖棚不撒手?凭什么她一个没出门的姑娘家,说出去单过就出去单过?我告诉你们,她要敢分家,我就敢把她那些破事全抖到公社去!”
王翠花的声音又尖又利,像把杀猪刀,隔着门帘都能刮破人的耳膜。
林晚卿的脚步顿了一下,但只是一下。
她推开门帘,走进去。
正屋里,王翠花叉着腰站在中间,脚下踩着她刚才摔的那个搪瓷盆,盆底已经瘪了。林老太太坐在炕上,手里捻着佛珠,脸色铁青。林满仓蹲在门槛上抽烟,烟雾呛得他直咳嗽。林老二和林老三站在角落里,一个低着头,一个看着别处。
周桂花站在灶台边上,手里攥着锅铲,脸色发白,但腰杆挺得比平时直。
“回来了?”王翠花看见林晚卿,不但没收敛,反而更来劲了,“正好,当事人回来了。来,当着全家人的面说清楚——你是不是要分家?”
煤油灯的火苗晃了一下。全屋子的人都看着林晚卿。
林晚卿站在门帘边上,出奇地平静。她的目光从王翠花身上移开,扫过林老太太、林满仓、林老二、林老三,最后落在周桂花身上。
她娘在看她。
不是害怕,不是哀求,而是一种“你说什么娘都信你”的眼神。
林晚卿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呼出来。
“大嫂,你说错了。”她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空气里,“我不是要分家。分家是分财产、分地、分房子。这些我一样都不要。”
王翠花的脸色变了。
“我要做的,是带我娘单过。”林晚卿一字一顿,“林家的东西,我一样不拿。我娘来的时候带的那两口樟木箱子,我们带走。别的,都留给你们。”
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煤油灯芯燃烧的噼啪声。
林老太太手里的佛珠停了。
“你说什么?”老太太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