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油精的事,像一颗小石子投进了林晚卿心里平静的湖面,泛起了一圈圈涟漪。
但她没时间想太多。因为七月的林家,正在变成一口烧沸了的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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变化是从王翠花开始的。
准确地说,是从林晚卿拒绝上交养殖棚的详细账目那天开始的。
那天晚上,林满仓从工地上回来,破天荒地没喝倒头就睡,而是端着搪瓷缸子坐在堂屋里。王翠花站在他旁边,怀里抱着老三家的丫头,脸上的表情像是刚从醋缸里捞出来的。
“爹,您说句话。”王翠花的声音不大,但尖,像用指甲刮玻璃,“咱们林家村养殖棚,地是林家的,猪是林家的,饲料是公中出钱买的。凭什么账本在一个还没出嫁的丫头手里攥着?这说出去,不怕人笑话?”
林满仓端着茶缸子,没吭声。他看了一眼坐在角落里的林晚卿,又看了一眼周桂花。周桂花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嘴唇在发抖。
“晚卿啊,”林满仓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木头,“你大嫂说的也不是没道理。账目嘛,该公开还是要公开的。一家人,别让人说闲话。”
林晚卿坐在昏黄的煤油灯下,脸上的表情没有一丝波澜。
“爹,账目没有问题。每个月我都在大队备过案,大队会计那里有底子。谁有疑问,去大队查就是了。”
王翠花的脸一下子涨红了:“你什么意思?你是说我们故意找茬?”
“大嫂,”林晚卿的语气不紧不慢,“我没说你找茬。我说的是——账在大队,随时可查。你要是不信我,你去查大队的底。”
堂屋里的空气一下子绷紧了。王翠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林老太太一记眼刀瞪了回去。
“行了。”林老太太敲了敲烟杆,“吵什么吵?一家子人,像什么样子!”
王翠花不敢顶嘴,但嘴角撇得能挂油瓶。她抱着孩子转身走了,临出门前扔下一句话,不大不小,刚好一屋子人都听得见——
“行,你们林家的家事,我这个外人不掺和。到时候出了事,别怪我没事先提醒。”
她走了,堂屋里安静下来。
林老太太看了林晚卿一眼,那一眼里有审视,有不满,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忌惮。这个孙女,从前蔫头耷脑的,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又硬又扎手,像一根拔不掉的刺。
“散了散了。”林老太太摆摆手,起身回了屋。
林满仓喝完最后一口茶,也站起来走了。经过林晚卿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拖着步子消失在门帘后面。
堂屋里只剩下周桂花和林晚卿母女。
煤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卿丫头。”周桂花的声音很小,像怕惊动什么似的,“你大嫂那个人心狠,你得罪了她,她不会善罢甘休的。”
林晚卿握了握母亲的手:“娘,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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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王翠花不会善罢甘休。
接下来的几天,林晚卿明显感觉到村里的气氛变了。以前见面还打招呼的邻居,开始绕着她走。她去井边打水,原本在那儿洗衣裳的几个媳妇立刻收了盆走人,目光从她身上掠过,像看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东西。
她不用打听就知道王翠花说了什么。这套路,前世她在生意场上见过无数次——先把水搅浑,再浑水摸鱼。
周桂花是第一个听到具体内容的。
那天下午,她去村口的小卖部买盐,还没进门就听见里面几个人在议论。声音压得很低,但窗户开着,风把话一句一句送了出来。
“……林家那个念过书的丫头,听说昧了养殖棚不少钱呢。”
“可不是嘛,她大嫂亲口说的。账本不给人看,心虚呗。”
“还有更离谱的呢,说她跟公社那个陆兽医不清不楚的,三天两头往她那儿跑……”
“那姑娘以前看着挺老实的,怎么变成这样了?”
“钱闹的呗。人一有钱,心就花了。”
周桂花站在小卖部外面,手里的两毛钱攥得皱巴巴的。她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推开小卖部的门,直直地走到那几个人面前。
“你们胡说!”她的声音在发颤,但每一个字都用尽了力气,“我家卿丫头清清白白!养殖棚的账在大队备了案!谁再乱嚼舌根,我去找大队长评理!”
那几个人被她突然闯进来吓了一跳,面面相觑,有个嘴快的想顶回去,被旁边的人拉住了袖子。小卖部的老板娘打了个圆场:“行了行了,都少说两句,乡里乡亲的,传闲话多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