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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峥的礼物（第1页）

七月初的一天，陆峥来林家庄做季度防疫检查。但这一次，他没有像往常一样直奔养殖棚，而是先拐到了林晚卿的院子门口。

林晚卿正蹲在猪圈边上拌饲料，袖子撸到胳膊肘，脸上蹭了一道泥印子。太阳毒得很，她后背的褂子湿了一大片，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的。

“林晚卿。”陆峥站在院门口，声音不大，但语气比平时硬了几分。

林晚卿抬起头，看见他手里拎着一个军绿色的帆布包，鼓鼓囊囊的，表情却不太对——眉头拧着，嘴唇抿成一条线，像是刚跟谁吵过架。

“陆兽医？出什么事了？”

陆峥没答话，大步走进院子，把帆布包往她面前的石桌上一放，闷声说：“给你的。”

林晚卿擦了擦手，打开包。里面是一套崭新的养殖技术手册，油印的，装订得整整齐齐，有十几本之多。从畜禽品种介绍到疫病防治，从饲料配比到圈舍建设，手写的字迹工整得不像话，有些页还夹着纸条，上面标注了林家庄适合的品种和注意事项。

她翻开第一本，扉页上写着一行小字——“省农科院内部资料，请勿外传。”

林晚卿的手指顿了一下。她抬起头，发现陆峥正别着脸看别处，耳朵尖微微泛红。

“上次你说你那本旧书翻烂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跟地上的蚂蚁说话，“这是我托人从省城带回来的。还有，钢笔是公社发的，我用不着，给你。”

林晚卿把包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除了手册，还有一支英雄牌钢笔，一瓶墨水，甚至还有一沓空白稿纸。每一样都规规矩矩地摆在里面，码得整整齐齐，像装包的人反复整理了很多遍。

这些东西，在这个年代有多珍贵，她太清楚了。

“陆峥。”她叫他。

陆峥没应，从口袋里掏出一盒大前门，抽出一根叼在嘴上，划火柴的时候手微微抖了一下，划了两下才点着。

“这些资料……”林晚卿斟酌着措辞，“是不是不太好弄？省农科院的内部资料，按理说不该流出来。你为了这个，是不是欠了人情？”

陆峥狠狠吸了一口烟，烟雾从他鼻腔里喷出来，遮住了半张脸。

“不关你的事。”他说，“你拿去用就是了。”

林晚卿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这个人帮她，从来不肯说一个好字，每回都像在执行任务。可那些藏在细节里的周到——手册上标注的“林家庄适合品种”、钢笔配好的墨水、连稿纸都备齐了——哪一样都透着一股笨拙的认真。

“那我不跟你客气了。”林晚卿把东西收好，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草屑，“正好我有个事想找你帮忙。”

陆峥掐灭烟头，看着她。

“我前段时间试配了一种猪饲料，比现在的配方长得快，但我拿不准会不会有副作用。”林晚卿说，“你能不能帮我看一下数据？”

这是她进入七月以来一直在琢磨的事。前世她在大学实验室里做过类似的饲料配比实验，但那是四十年后的技术，放在七十年代的养殖条件下，她不确定会不会水土不服。她需要一个懂畜牧的人帮她验证。

陆峥沉默了几秒，点了点头：“行。数据在哪？”

林晚卿转身进屋，拿出一个自己钉的本子，翻开，里面密密麻麻全是字——饲料配方的比例、每天每头猪的增重数据、粪便的颜色和性状观察、采食量的变化曲线。数据详实得不像一个刚入行两个月的人做的。

陆峥一页一页地翻，翻到一半的时候，忽然停下来，抬头看了她一眼。

那个眼神很复杂。有惊讶，有审视，还有一种林晚卿读不懂的东西。

“这些数据是你自己记的？”他的声音有些发紧。

“嗯。”林晚卿说，“每天早晚各称一次，吃了多少、拉了多少、长了多少，都记了。”

陆峥把本子合上，还给她。

“你的配方有问题。”他说，“玉米粉和豆粕的比例要调，不然猪会拉稀。”

林晚卿心里咯噔了一下。前世的实验数据确实显示那个比例会引起轻微腹泻，但她以为在七十年代的养殖环境下可以忽略不计。没想到陆峥一眼就看出来了。

“怎么调？”她虚心求教。

陆峥从帆布包里抽出那本《畜禽饲料配比手册》，翻到第三十七页，指着上面的一张表：“按照这个公式重新算一遍。你现在这个配比，蛋白质偏高，粗纤维不足。对本地猪种来说，粗纤维少了容易拉稀。”

林晚卿凑过去看那张表，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这本手册上每一页都有陆峥的笔记，有些公式旁边打了问号，有些数据下面画了横线，有些空白处写着“待验证”。这不是一本他“弄来”的资料，这是他一个字一个字啃过、验证过、消化过的心血。

他把自己的学习笔记，送给了她。

这个发现像一盆温水，从头顶浇下来，说不出是烫还是暖。

“陆峥。”林晚卿的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这手册你看了多久？”

陆峥把烟盒塞回口袋，动作有些僵硬：“看什么看，就是翻翻。”

“那些批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