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宝六载,春。
长安城的梨花开得正盛,李倓的心却比早春的霜风更冷。李隆基一日赛一日的荒唐,如同钝刀,反复割磨着他所剩无几的耐心。也正是在这个万物萌动的时节,一桩沉寂七载的旧事,如惊雷般炸响朝堂——本应藏于深宫的《山河社稷图》,不翼而飞。
此图乃前朝遗宝,源于隋文帝密令名将杨素所绘。杨素以南征北战之机,勘测山川险隘,历时五载,方成此详尽无比、可定乾坤的舆中至宝。隋末乱世,宝图几经易手,宇文化及、窦建德皆曾拥有,终为李唐所得,高祖李渊视若拱璧,深藏禁中。
血眼龙王萧沙,身世离奇,实为南梁宗室之后,与前隋萧后亦沾亲带故。他自风尘中长大,却从母亲口中得知了这幅关系天下气运的宝图传说。投身明教后,他再度将目光投向此图,终引动天策府警觉,玄宗遂下“破立令”,召武林群豪共剿明教光明顶。此役之后,明教分裂,教主陆危楼远走西域,而萧沙则借与神策军暗中勾连之机,通过权相李林甫之手,得到了梦寐以求的《山河社稷图》。
然天网恢恢,萧沙未及起事,便被少林高僧擒获,囚入达摩洞中,宝图也随之不知所踪。其麾下白眉鼠王与青翼蝠王负伤遁走,潜入巴蜀之地,蛰伏待机。如今宝图失踪之讯骤然传开,仿佛一颗巨石投入深潭,让本就暗流汹涌的大堂,陡然掀起了恐慌的涟漪。
建宁王府,书房
烛火将李倓冷峻的侧脸映在窗棂上,明暗不定。
“主上。”池清川无声步入,将一份密报呈上。
李倓迅速览过,露出冰冷至极的嘲讽:“呵……原是自作孽。是李林甫,亲手将社稷图卖与了萧沙。”
他沉吟片刻,眼中锐光一闪即逝——那被囚达摩洞的血眼龙王,或可成为助力。
他思考片刻,便提笔蘸墨,命心腹即刻送往南诏。待一切落定,他负手望向窗外沉沉夜色,扬起一抹得意的笑,眼中是烧尽一切的火:“终于……”
不过数日,李倓便上书请旨,自荐前往巴蜀,追查《山河社稷图》下落。
李隆基对这位沉默寡言的三皇孙根本无甚印象,只依稀记得他与李俶似乎走得颇近。担心李倓别有所图的皇帝,翌日一早便传召李俶入宫。
“俶儿,”李隆基背对着他,望着庭外如雪绽放的梨花,神情莫测,“听闻……你与建宁王颇为亲近?他如何啊?”
李俶李俶躬身拱手,声音是一贯的温润沉稳,“三弟英毅有才略,假以时日,可堪大用”,他略作停顿,语气添上几分恰到好处的慨叹,“只是心思太单纯了些,又极重情,常常思念死去的沁儿。”
李隆基捻着胡须,心下稍宽,淡淡道,“嗯,你做兄长的,多带他走走。”
没过多久,李隆基便批准了李倓南下的折子。
临行前,李俶特意邀李倓一同巡查城北大营。
二人策马并辔,直至北崖之上。春风料峭,李倓心早已飞向南方,对此行颇有些不耐:我为什么要和你一起去巡视城北大营?
崖边,李俶勒住马,望向气象万千的长安城,轻声问:“倓儿,你看见了什么?”
李倓心不在焉,脱口道:“悬崖。”
李俶微微一怔,随即摇头失笑,“往后来此地,我再问,你再答。”
望着李俶的背影,李倓想,没有回头路了,我给不了你想要的答案。
自北崖归来,李倓愈发忙碌,心也愈发焦灼,只盼早日脱身,南下起事。
启程之日终至。
灞桥柳色未新,李俶依旧如期而来,为他送行。
马背上,李倓勒缰回望,看向李俶,心境却与从前任何一次离别都迥然不同。
“倓儿,蜀道艰难,万事务必小心。”李俶仰头看着他,目光沉静,蕴含着关切,“王兄在长安等你。”
李倓喉间猛地一哽,千般算计、万种决绝竟一时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一句沙哑的:“王兄……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