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霄到供销社门口,称了五斤炒黄豆,又买了两斤红枣,都是顶饿又耐存的吃食。东西零零散散不好拿,他乾脆又挑了一个结实的斜挎包,把零碎物件一一装进去。等收拾妥当,他怀里挎著两个鼓鼓囊囊的包,静静坐在邮局墙根下的青石板上。
烈日当头,晒得黄土发烫,四周静得只剩下蝉鸣和远处马车驶过的軲轆声。他反覆回想那封家信,父亲沉稳却隱晦的字跡一遍遍在眼前浮现,心一点点往下沉。从字里行间的谨慎与託付里,他几乎能断定,父母恐怕已经被盯上,甚至快要被定性了。
他很想立刻衝进邮局,翻出纸笔写一封回信。想问家里到底怎样,想问他们是不是受了委屈,想告诉他们包裹已经收到,想一遍遍叮嘱他们千万保重。可那股衝动刚涌上心头,就被他硬生生按了下去。
不能写。
万万不能写。
父母在信里已经把话说得明白:书信宜简不宜繁,言多必失,若无消息,便是安好。这哪里是寻常叮嘱,分明是拿命换来的提醒。家里如今的处境,用脚想也能猜到几分凶险。他这一封信寄回去,一旦落在革委会的人手里,人家能从字缝里揪出八百条罪状。他一时的担心与牵掛,到头来只会变成刺向父母的刀。
写,是痛快一时;
不写,才是护他们周全。
烈日灼灼,黄土坡一片沉默。他就坐在那块冰凉的石头上,一动不动坐了很久,心里翻江倒海,面上却半点不露。不回信,不是不孝,是他如今身在千里之外,唯一能做的、最隱忍也最理智的孝顺。你们拼尽全力护我性命,我便如你们所愿,安稳活著,绝不添乱,绝不成为你们的软肋与把柄。
坐了许久,心绪渐渐平復下来。李承霄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走进旁边的国营饭店。他点了一个肉夹饃,又要了一碗热气腾腾的羊肉泡饃。他闷头吃饱喝足,又特意给沐婉打包了一个肉夹饃,用油纸裹得严严实实,这才扛起那个旧木箱,踏上返回閆家沟的牛车。
一路顛簸,回到知青点时,沐婉早已在门口等著。见他回来,姑娘立刻上前,两人合力把沉重的木箱子抬进窑洞,放稳在墙角不起眼的位置。李承霄左右看了看,拉著她走到院角无人处,从怀里掏出那个还带著余温的肉夹饃递过去。沐婉眉眼一软,反手从口袋里摸出一个温热的水煮蛋,悄悄塞到他手里。
“李大爷那边的鸡蛋,记好帐了吗?”李承霄低声问。
“记好了,一笔都没落下。”沐婉轻声应著。
李承霄看著她,温声说道:“以后我主外,你主內。”
沐婉脸颊微微一热,轻轻点了点头,小声应了一个“嗯”字。
到这一刻,她已经彻底接受了这段刚刚萌芽不久的关係。
可李承霄心里再清楚不过,即便再心动、再踏实,他也不能把父母可能出事的猜想告诉她。
他看著沐婉低头收东西的样子,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告诉她有什么用?让她跟著一起担惊受怕?万一哪天说漏了嘴……他不敢往下想。
他不能拉著任何人,一起掉进这看不见底的深渊。所有担忧、所有不安、所有无力,他只能自己扛著,扛到哪天扛不动了,再说。
李承霄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从挎包里拿出分好的东西,悄悄递到沐婉手里。
沐婉低头看了一眼包装,眼神微微一动,压低声音道:“这巧克力是友谊商店的东西,你家还有侨匯券?”
李承霄没有多解释,只轻轻点了点头,声音压得更低:“收好了,背著点人。”
沐婉刚把东西收好,忽然想起一事,轻声提醒:“对了,下午六点晒穀场开秋收动员大会,咱们一起过去吧。”
不到六点,晒穀场上就已经挤得满满当当。男人们手里攥著磨得发亮的镰刀,女人们挎著荆条筐,老人和孩子蹲在墙根下,黄土被踩得细细扬扬,一股大战將至的紧绷感,压得人喘不过气。所有人都在低声交谈,却又透著一股不敢放肆的谨慎。
大队长搬来半块磨盘往场子中央一站,居高临下往人群里一扫,刚才还嗡嗡作响的议论声,瞬间掐断得乾乾净净,连呼吸声都轻了几分。
“都支棱起耳朵听著!”他声音不高,却带著不容置疑的硬气,“明天鸡叫头遍就下地,天不亮开镰!村东三十亩,村西四十二亩,分片到人,责任到垄,谁负责哪一块,都给我记死了!一步都不能错,一点都不能马虎!”
他顿了顿,目光沉沉扫过全场,语气越发沉重:“地里的庄稼已经黄透了尖,再拖两天,一场风、一场雨,一年的血汗就全烂在地里!到时候,咱全队老少,都得勒紧裤腰带喝稀汤!谁耽误秋收,谁就是砸全队的饭碗,工分一分没有,大会上公开做检討,谁说情都不好使!”
场地上鸦雀无声,只有风卷著尘土,从人群缝隙里轻轻掠过。
大队长话锋稍缓,却依旧硬邦邦的,带著庄稼人最实在的诚意:“秋收是拼命的活儿,队里不亏大家。这阵子,一天三顿全上乾的,咸菜管够,就是让大家吃饱扛活儿,不亏力气,不亏身子!”
这话一出,人群里才悄悄鬆了口气。在这穷山沟里,顿顿乾饭,已是生產队能拿出的最大心意。
“知青也一样!”大队长特意朝知青站的方向看了一眼,声音提高几分,“到了地里,都是挣工分的人,別拿城里身子当藉口!李承霄、沐婉、宋妍,你们几个明天跟著大部队,不许掉队,不许叫苦,不许躲懒!”
李承霄微微頷首,平静应了一声:“知道了,大队长。”身旁的沐婉轻轻攥了攥衣角,眼底藏著几分对重体力活的忐忑,却依旧站得挺直,没有半分退缩。
“今晚都回去把镰刀磨利,把鞋穿扎实,早点歇著养精神。”大队长最后一挥手,乾脆利落,“明天一早,开镰!”
人群缓缓散开,夕阳把整片黄土坡染成一片温暖又苍凉的深金。有人低声议论著即將到来的苦累,也有人念叨著顿顿乾饭的踏实,日子虽苦,可只要有收成,就有盼头。
李承霄转头找到同队的张建国,託付他以后每天帮忙带六个水煮蛋,张建国满口答应下来。
李承霄走在人群最后,望著漫山遍野熟透的庄稼,心里沉甸甸的。明天就要开镰了。他望著漫山遍野熟透的庄稼,想起那封信,想起小院里的东西,又看了一眼身旁的沐婉,什么都没有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