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鹤在病房外的走廊里打了一整夜的电话。
第一个打给京市的那位师兄。电话接通的时候,对面大概正在值班,背景音是医院广播的叫号声。
祝鹤靠在墙上,把许愿最新的检查数据报了一遍──射血分数、血压、心率、氧饱和度。每一个数字都念得很稳,像是回到华清实验室报一组实验数据。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然后师兄说你别挂,我现在就去找我导师。过了几分钟他回过来,声音压得很低,说导师看了数据,意思是眼下经不起长途转运,强行转院风险过高。但导师也说了,他这几天可以专程飞来海市一趟,当面会诊。
祝鹤说好。挂掉电话之后他盯着屏幕上“师兄”那两个字看了几秒,又拨了刘小雨的号码。
刘小雨接得很快,背景音是文豪在厨房炒菜的声音,油锅滋啦滋啦地响。祝鹤说:“许愿进ICU了。”油锅的声音停了。然后是锅铲磕在灶台上的脆响。刘小雨的声音一下子绷紧了:“我们马上过来。明天一早。不,今晚。”
文豪的声音从稍远的地方传来,问她怎么了,她没有回答。电话挂断之后,祝鹤靠在墙上,走廊里的日光灯管发出嗡嗡的电流声。
他又打给了莫迪,语气和刚才一样简短──说了医院、科室、床位号,然后说:“你帮我查一下京市那边心源排队的最新进展。越快越好。”莫迪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说给我一个小时。挂掉之后不到五分钟她又打回来,声音镇定依旧,但语速比平时快了将近一倍:“已经在联系了,有消息随时通知你。”
最后一个电话打给了张晋。猫在她家,她正用温水泡软了幼猫粮一点点喂圆滚滚,小家伙从昨晚到现在已经没那么怕了,听到话筒里祝鹤的声音时还冲着手机喵了一声。祝鹤让她明天准备几样东西送到医院,张晋没有问为什么。她说好,然后又说圆滚滚今天早上舔了她的手。祝鹤在电话这头沉默了片刻,说那就好。
第二天一早,刘小雨和文豪到了。没买到高铁票,两人连夜开车赶来的。
走廊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两道人影从电梯口直冲过来。刘小雨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羽绒服,里面的毛衣领口翻了一半没翻好,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眼睛肿得像核桃──大概在路上哭了一路。
文豪跟在她身后,手里拎着两个行李袋,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他看到祝鹤,没有说话,只是把行李袋放在地上,抬手在他肩膀上用力按了一下。那个力道很沉,像是在说“我来了”。
“昨天不是还好好的吗。在婚礼上她还帮我整理头纱,她还说我穿的婚纱好看……怎么突然就…”刘小雨站在ICU门口,手贴着玻璃窗,指尖泛白,声音堵在嗓子眼里说不下去了。她没有擦眼泪,任由它往下淌。
文豪站在她身后,一只手扶着她的肩膀,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他转身走到走廊尽头,从自动贩卖机买了三瓶矿泉水回来,放在她们手边,自己拧开一瓶喝了一口,又拧上盖子,搁在窗台上再也没动过。
下午,莫迪带着京市那位师兄一起来了。师兄姓方,是华清医学院毕业的,现在在京市最好的心脏医院跟着国内数一数二的专家。他个子不高,戴着一副银色细框眼镜,说话声音不大但语速很快,一看就是常年泡在ICU里的人。
他站在主治医生的办公室里,把许愿的病历从头到尾翻了两遍,用手机拍下最新的检查报告发给了他的导师。然后他走出来,对等在走廊里的几个人说:“我和这边的主治医生聊过了。目前的评估是,病人的心功能已经到了终末期,射血分数极低,多器官开始出现灌注不足的迹象。长途转运的风险非常大。”
他顿了顿,把眼镜往上推了一下。这个动作和莫迪如出一辙,大概是在同一个实验室里养成的习惯。他又开口,语速比刚才慢了不少,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的重量。
“强行转到京市,路上很可能出现意外。但如果留在这里保守治疗,能做的也不多了。我不是说完全没有希望…心源一旦匹配上,随时可以启动手术。但现在的问题是时间。所以,”他看了看祝鹤,又看了看刘小雨,“我个人建议,趁她现在意识还清醒,多陪陪她。”
走廊里安静了很久。方师兄又补充了一些医学上的细节,声音压得很低。他说可以联系安宁疗护团队介入,把最后的疼痛和不适降到最低。这句话的意思所有人都听懂了。
刘小雨转过脸,文豪低下头,祝鹤没有说话。他靠在墙上,两只手插在口袋里,指节隔着布料攥得发白。过了很久他站直了身子,对方师兄点了点头。
“谢谢。手术的事还是照常准备。心源一旦有消息…”他顿了一下,“随时通知我。”
方师兄看了他一眼,大概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轻轻带上了门。
那天傍晚,许愿醒过来一次。她的脸色比前一天更苍白了,嘴唇干得起了一层白皮,但眼神是清明的。她看到刘小雨站在床边,眼眶红得不像话,就弯了一下嘴角。
“你眼睛怎么比昨天婚礼上还肿。哭什么,我又没死。”她的声音很轻很哑,说几个字就要停下来喘一口气。氧气面罩上蒙了一层薄薄的白雾。
“你别说话。”刘小雨一把抓住她的手,把自己的脸埋进那只冰凉的手掌里,肩膀一抖一抖的,“你别说话…”
许愿用拇指轻轻蹭了蹭她的手背。“文豪呢。”
“在门外。和祝鹤在一起。”
“叫他进来。”
文豪推门进来的时候眼睛也是红的。他在病床另一边坐下来,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把一杯温水放在床头柜上,又把吸管弯到一个好够的角度。
“文豪。小雨以后交给你了。她爱吃薯片,你管着她点,别让她一天吃三包。还有她冬天手脚冰凉,你记得给她买暖手宝。”她的语气和从前在学校食堂里调侃他的时候没什么两样,只是每说一句都像在交代一场她来不及亲眼看的长途旅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