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掏出手机,手抖得按了三次才拨通急救电话。对着电话那头几乎是吼出来的──地址、情况、快点。挂掉电话之后他把她往怀里抱紧了一点,低头用嘴唇碰了碰她的额头,低声说了句什么。声音太小了,小得连他自己都听不清。
救护车来得很快。急救员把许愿抬上担架,祝鹤跟着跳上车,车门关上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路边。那只小白猫安静地蹲在猫包里,透过网眼看着救护车顶灯闪烁的方向,浅蓝色的眼睛映着一闪一闪的红光。猫砂和猫粮还散在地上,逗猫棒掉在银杏树下,毛线球滚到了马路牙子边上。
急诊室的灯亮得刺眼。走廊里的消毒水味道比平时更浓,墙上的电子钟一格一格地跳动。祝鹤坐在抢救室门口的塑料椅上,两只手肘撑在膝盖上,十指交叉抵着额头。他的大衣下摆沾着灰,膝盖上的布料磨破了两个小洞,隐约能看到里面的皮肤擦出了血。
他没有感觉到疼。张晋接到电话之后二十分钟就赶到了,她大概是从家里直接跑出来的,脚上的帆布鞋还是那双半旧的星星款,鞋带都没来得及系好。她先跑到抢救室门口往里看了一眼,然后退回来蹲在祝鹤面前。
“祝哥。猫我接回家了,东西也都捡起来了。圆滚滚没事,就是吓着了,我给它倒了猫粮它不吃,但喝了点水。现在在我家。你放心。”她把语速放得比平时慢,说完等了几秒,又追了一句,“许愿姐不会有事的。”
祝鹤没有说话。他的目光越过张晋,落在抢救室紧闭的门上。门缝里漏出蓝色的消毒灯灯光,机器规律的滴滴声隔着门板传出来,每一下都像踩在他的耳膜上。
过了很久,抢救室的门开了。
主治医生走出来,口罩还挂在耳朵上。她手里拿着夹着检查报告的写字板,笔夹在上面没有动。她看了看走廊里的两个人,目光落在祝鹤身上,然后开口。
语气很平,平得像是念一份已经确认过很多遍的数据。急性心力衰竭,射血分数降到百分之二十以下,血压极低,心率不齐。她顿了一下,说病人目前暂时稳定了,但指标比上次住院时差了很多。心源的事需要尽快安排,不能再等了。
祝鹤听完这段话,表情出奇地平静。他点了点头,把医生说的每一个字都记在脑子里──射血分数、百分之二十、心源、尽快。然后他站起来,转向张晋。
“给京市那边打电话。我师兄上次说的那个专家,约最快的会诊。心源排队加到最高优先级。然后联系经纪人,接下来一个月所有通告全推──就说我家属在ICU,谁劝都没用。”
他的声音很稳,和刚才跪在马路上发抖的那个声音完全不一样了。张晋掏出手机开始翻通讯录,电话接通之后她侧身靠在墙上,快速地跟对面说明情况。挂掉电话之后她安静地坐在旁边的塑料椅上,把手机翻过来覆过去地转着,隔几秒就看一眼抢救室的门。
护士把许愿从抢救室推到监护病房。祝鹤跟在病床边,手扶着床栏,她的手指上夹着血氧仪,手背扎着留置针。脸上扣着氧气面罩,白色的雾气随着她浅浅的呼吸在面罩内侧凝结又散开。
他在床边坐下来,小心翼翼地握住她没有扎针的那只手。那只手冰凉,骨节分明。监护仪的声音一声一声地在安静的病房里响着,屏幕上的波形一起一伏,每一下跳跃都让他的目光移过去确认一次。
他低下头,把她的手轻轻贴在自己脸颊上。她迷迷糊糊地醒过来,睫毛颤了颤,目光慢慢聚焦在他的脸上。她看着他的脸──他握着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眼圈泛红但硬撑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她心想,这个人真是嘴硬。明明比她大半岁,在台上领奖从来不结巴,面对几万人也镇定自若,现在却连一句哄她的话都说不清楚,只是抓着她的手不肯松。她动了动手指,轻轻蹭了蹭他的脸颊。他想把她的手焐热,焐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指尖的颤抖不是她的,是他自己的。
“祝鹤。”
“我在。”
“圆滚滚呢。”
“张晋接回家了,喝了水,没事。”
“圆滚滚的东西都收好了吗。”
“收好了。都收好了。猫砂盆、猫粮、羊奶粉、逗猫棒……猫砂盆我摔了一下,明天再去买一个新的。”他把她的手翻过来,看着掌心那些细密的纹路,声音顿了一下,“你好好养病。等你能回家了,圆滚滚也熟悉环境了。到时候你教它用猫砂盆,我教它不能咬沙发…算了我教不会。我们一起教。”
许愿弯了一下嘴角。氧气面罩下面传来一声很轻很浅的呼吸。她把目光从他脸上移开,看着天花板,白色的日光灯管发出嗡嗡的电流声。
今天出门之前她还在想,春天的时候带圆滚滚去草坪上玩,给它买带羽毛的逗猫棒。现在她躺在病床上,浑身没有一丝力气,连握紧他的手都做不到。
“祝鹤。”
“嗯?”
“我刚才在救护车上做了一小段梦。梦到我又回到高中教室了,你坐我后排,拿笔戳我后背,说许愿同学借支笔。我在笔袋里翻了半天,一支多余的笔都找不到。醒了才想起来,我现在不用借你笔了。你一直都在。”
祝鹤把她那只没有扎针的手握在掌心里。他没有说话,只是把她的手翻过来,轻轻按在自己胸口。隔着病号服和毛衣,他的心跳透过掌心传过来,一下一下,稳定而有力。好像他也怕她离开,怕得不知道怎么用语言去说。
她侧着头看着监护仪屏幕,那个跳动的绿色光点从左边走到右边,又从右边走到左边。以前她许愿,希望偶尔能见到他。后来见到了,她就想再多活一天,再多活一年。现在她贪心了—她想活到春天,和他一起带圆滚滚去草坪上,看它追着蒲公英跑。她闭上眼睛,听着监护仪滴答滴答的声音,慢慢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