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的时候许愿醒了一次,透过暗光看见他一脚搭在沙发外面,头歪向另一边,已经睡着了,手里还捏着那条多出来的毯子没有松开。
她看着他们俩,一个在床边趴着,一个在沙发上缩着。刘小雨的手指还在睡梦中轻轻抓着她的被角,文豪蜷在那里,把所有的空间都留给了她们。
她把脸转过去,看着窗外。天上的星星只有很少几颗,和妈妈去世那晚一样稀疏。晚风把窗户吹开一条缝,把刘小雨睡乱的刘海吹动了几根。她伸手把刘小雨的被角往上拉了拉,动作很轻很缓慢,生怕惊醒了她。
然后她闭上眼睛,听见心电监护仪还在不紧不慢地响着。
…………
许愿成了医院的常客。
每隔两周回医院复查一次,抽血、做心电图、调整药量。走廊里的护士认识她了,每次她来,不用报名字,护士就直接把她的病历抽出来。有一次她去得晚了,护士站的小姑娘远远就冲她招手:“许愿姐,今天人少,你先去抽血,不用排队。”
她笑着说谢谢,挽起袖子,把手臂伸进抽血的窗口。手肘内侧已经留下了一排细密的针眼,新旧交叠,像一串褪色的省略号。
她看着自己的血慢慢注满三支试管,深红色的,在灯光下微微发亮。护士拔针的时候动作很轻,拿棉签按在她手肘内侧,说按五分钟别动。她按着棉签靠在墙上,闭上了眼睛。三分钟后棉签掉了,她没发现。
有一次她在医院走廊里碰到了一个和她妈妈差不多年纪的女人,穿着病号服,头发掉光了,坐在轮椅上被护工推着经过。那个女人经过她身边的时候忽然抬头看了她一眼,对她笑了一下,不是那种礼貌的点头,而是弯起嘴角露出牙齿的笑,宽厚又温柔的。许愿愣了一下,然后也对她笑了一下。
轮椅推远了。许愿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在走廊尽头。她在心里对自己说:我可能等不到那么老了。
出院的时候,她路过住院部一楼大厅的自动贩卖机,买了一瓶矿泉水。按下按钮的时候她想,也好。妈妈没有等到她毕业,但至少她等到了自己长大。她没能替妈妈变老,但妈妈走的时候是爱她的。有这点就够了。
夏天来了。海市的夏天又闷又潮,空气里永远带着一股咸腥的海水味。许愿租的那间老小区一楼潮得厉害,墙角的墙皮起了泡,她拿透明胶带贴了好几次,每次下雨又翘起来。她索性不管了。身体越来越虚弱,走两层楼梯就要停下来歇一歇,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她把医生开的药按时吃,把该做的检查按时做,但身体还是像一辆漏油的旧车,加满了油也跑不远。
八月二十号,她的生日。
那天正好是周末,窗外蝉鸣叫得声嘶力竭,空调外机嗡嗡嗡地转。她睡到上午十点多才起来,洗了把脸,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她想给自己化个妆,拿出那支很久没用过的口红,拔开盖子,在嘴唇上轻轻点了一点,然后把嘴唇抿开。气色果然看起来好了一些。
她出了门,去楼下的蛋糕店买了一个草莓小蛋糕。很小一个,只够一个人吃,店员问她要几根蜡烛,她说一根。店员看了她一眼,大概在想一个人过生日只点一根蜡烛是什么心情,但什么也没说,把蜡烛包好放进纸袋里。
回到家,她从柜子里拿出一把挂面,煮了一碗长寿面。水烧开的时候她把面下进去,用筷子搅了两圈,打了两个荷包蛋。一个自己吃,一个放在小碟子里,端到妈妈的遗像前。面端上桌之后她关掉灯,把窗帘拉上。屋里暗下来,外面的路灯光透过窗帘缝隙投进来一道窄窄的光。
她把蛋糕盒打开,插上那根蜡烛,划了根火柴。小火苗在黑暗里跳动着。
她就坐在桌前,安安静静的。过了很久,她的手才攥起来轻轻搁在桌面上,闭上眼睛。睫毛在烛光里微微颤了一下。
她原本打算许那个和往年一模一样的愿望。但这个夏天太闷太热太漫长了,她每次去复查,医生看她的眼神都在说同一件事。她知道自己的时间不多了。所以今年不数次数了。
就再贪心一点吧。
她闭上眼睛,在心里一个字一个字地念──我希望,我能再见祝鹤本人一面。
这一年里她断断续续从他人口中拼凑出他的一些零散消息。刘小雨说祝鹤的电视剧又拿了最佳男主,文豪说祝鹤新发的专辑破了好多记录,连平时不怎么和圈内人打交道的莫迪都和许愿感慨过一次,说她妈妈看他的新剧看得眼泪哗哗的。许愿把这些碎片一块一块拾起来收在心里,并不指望他真的能出现,只是下意识在算着自己剩下的时间。
她睁开眼,吹灭了蜡烛。白烟从烛芯上升起来,打着卷儿散开,像是刚才那个愿望随着烟飘向了不知名的地方。
她不知道再过一个月,她就会看到祝鹤要来海市开巡回演唱会的新闻,他的海报被张贴在体育馆外墙的巨型展架上。内场第一排,最中间的六号座位,距离舞台边缘不过十几米。那是这几年里他离她最近的一次。
她切开蛋糕,用叉子挖了一小块放进嘴里。草莓味的,酸大于甜,还是那个牌子,和往年一模一样。她把叉子放在盘子上,轻声说了一句。
“妈,我又过生日了。”
蟋蟀在窗外叫得很响,空调外机停了一阵又启动起来。没有回应。今年也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