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人于是应下。再有些时日,另两人也回了镖局,晓得多了个兄弟,喜不自胜。入夜便要喝酒,说是不醉不归。结果各个喝得醉眼蒙胧,失手打翻烛台,烧了“安南定北”的牌匾。总镖头遂大发雷霆,把这七个人挨个骂了一遍。是的,张道成也要挨骂。
镖头说:“骂你们不为别的,就为这招牌!人家说砸招牌,砸招牌,自己砸算什么事?人家来惹事,把我这招牌砸了,我没话说,是我技不如人。你几个干这行当,自砸招牌,咋?想上天?不想护人周全,叫人家全须全尾?”
几人自知理亏,无话可说。等镖头骂完,还没醒酒,镖头见张道成醉眼迷离,挥挥手便叫几人走了。另六人入了屋,沉默良久。终是素安道:“镖头是想他乡人了,合该他骂一骂,是我们喝多了酒,误事了。”
白月应和道:“是这个理。明儿等镖头消了气,我几人再去赔个不是吧。”
“赔不是,赔不是,嘴上功夫谁不会做?可这牌匾的确是烧了,再怎么动嘴皮也是挽不回了。依我看,我们挨了骂,镖头也就罢休了,明儿再去提,反而像挑衅了,不如就此揭过,赶明儿再做一块算了。”
“做牌匾?说得轻巧,这牌匾可是镖头乡人着老槐树做的,哎哎,我看啊,就听白月的,道声不是就好了。真要做,无异于东施效颦。”
张道成听得不明,便问素安,素安略加思索便低声道:“哎呀,都是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咱镖头老家是北边的。后来到南方走江湖,走有五六年吧,就发生北民乱国这档事。镖头本来是打算带着乡人逃的,毕竟啊,这造反可是砍头的罪,结果事还没办妥,朝廷那边就打过去,镖头的乡人大半也就被砍了。本来镖头是可以杀出去的,结果他乡人死命地给他摁住,把他藏起来。后来吗,等年轻的死完了,剩些个老的,给镖头弄了这牌匾,叫他用这一身武艺寻个生计去。”
这话少了不少事,白月便补充道:“哎呀,这事本来就是朝廷的问题。人家致和村本就没参与这档事,结果被人扣了帽子,平白惹祸了。藏镖头更是那些人愚钝,非说什么,将士之众,出乎其人。君命难违,皆有其所不得。伐我以诏,失理而和节,拒人以武,和理而失节。人可死,不可失其节。可自己分明也是苦命人,还硬要去拽那一套圣贤说法。哪有这样的事啊。”
张道成点点头,算是知道。再然后,几人洗漱一番,不再多言。次日时候,再见到镖头时,镖头倒也不见有恼怒的样子,一个人醉醺醺的靠在门边。见到几个人出来,挥一挥手,道一声早安,便轻飘飘地走开。素安想去拉他,镖头便道:“我都晓得,何必再说?这物什虽好,也绝非放不下的。我这些年灌了好些酒,早就把愤怒浇灭了,各干各的事去,别放心上,别放心上啊。”镖头摆了摆手,灌了口酒,叮嘱完张道成好好练习,便走开了。
过有数月,吴子悦便再来访,镖头引他见了张道成。见到张道成时,他正在练剑,双眼蒙着白绢,衣着单薄,但很有精神。听见脚步声便利索地收了剑,对这此处拜道:“镖头,来客了?”
镖头道:“是了,吴老弟来看看你。”
张道成忙道:“原是恩人来了!快快进屋,我去斟杯茶来。”说完,便手忙脚乱地走上前去要迎。
吴子悦道:“家里那位总放心不下,差我来看看,怕你受委屈了。如今见了,才知道一切不错。”
张道成道:“哥哥们待我极好,平日也多有照拂。时至今日,我已然好了许多。”
吴子悦见他眼上蒙有白绢,便问:“如今眼睛已经坏了?可惜了,我此番来,本是想再替你看看,延缓一下的。”
张道成笑道:“什么可惜不可惜的,原先我眼睛明亮时,识人却不清,如今眼睛虽坏了,心里却明亮。人家说视物以目,无出其表。阅物以心,得观其神。比起以前,反倒是好事了。”
吴子悦听了,笑道:“你这样说话倒也豁达。”
张道成点头应下。进了屋中,张道成便提壶斟茶,吴子悦接过,吃了一口茶水,道了句谢。镖头见了,道:“你倒是有福,吃茶也有人帮。我前儿叫他给我倒茶,非是几番叮嘱定使唤他不动的。”
吴子悦笑了一番,道:“我闻着却是一股醋味,倒牙。”
听这话,张道成也笑起来。镖头笑骂道:“说胡话,我从来不吃醋。”
吴子悦点头称是。吃过茶水,镖头见茶盏空了,便提起壶来,要斟茶。晃了晃壶,对张道成道:“没水了,道成,你去取些河水来。我好再煮一壶茶。”
张道成应下,便出门挑水去了。见他走远,镖头道:“昨儿来信,说周太爷大寿,其子远在邕州,欲献重礼,寻有镖局押送。一众镖局多有度量,以为路途遥远,不胜脚力,加之盗匪横行,打算分批押送。到了云城这,正统镖局不敢押送,多是忌惮那北迎风。于是,便想把活揽到我这。我就在想到底该不该应,你又聪慧,便叫你来问一问你。”
吴子悦想了一想,道:“你这野镖局,人不多。平日都是挑人去压场的,如今若要担起这押镖的活计,我看难。”
镖头叹气道:“我也是这样想的。但,今早孟大少爷亦修信来,言辞中多有恳求,央我来押镖。他本对我有恩,我如何推脱?”
“如何有恩?”吴子悦道。
“当年我走江湖,嗜赌成瘾。后来遭人算计,家当尽失。走投无路之际,孟少爷资我,在赌桌上助我算计,将一黑心商贾家产骗尽。我得有本金便走,后来一直挂念孟少爷。”
吴子悦只得叹气道:“如若这样,那也是推脱不得。不如,你再贴些钱两,雇些强壮的人来跟着,算是补足人手,也好上路。”
“也只得如此了。”
于是沉默一阵,吴子悦突然道:“说起来,这活,张道成去不得。你要还孟二少的恩情,就不能要求道成用冤仇去填补,不然就是你昏了头,老糊涂了。”
“我也不会叫他去的,不然,也不会把他支走了。”
说话间,张道成推门而入,道:“镖头,水已经煮上了。”
“我是想煮茶来着,算了,泡茶就泡茶吧,本来就不是什么风雅之徒。”
“镖头,水已经煮沸了。”
“是吗,今儿火大,水沸得也快。”
“镖头。。。”
“快把水弄进来吧,口干舌燥的,就惦记这口茶水了。”
“我知道了。”
张道成于是出门去,把水带进来,一一泡了茶,便再不说话。镖头慢慢地喝茶,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什么话也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