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前说张道成剜了右眼逃掉的事,其实也算他可怜。本来就是失了身,又在仇人眼前好哥哥,好哥哥的喊了几年,如今自己又发疯,剜了右眼以后,癫狂数日。若是说活着吧,也不知道有什么盼头,但若是死呢?又不舍得,毕竟不能说自己受了委屈,反而还要自己付出代价吧。
合计下,这样发疯倒也不是事,便寻个日子,要去看医。看医前,张道成自己是再三检查,怕的是看病时一个不注意,突然发疯,把人家大夫打伤打残。如若如此,那成什么了?以后人家说起来就是自己恩将仇报,不学好学人家医闹。
然而看病也是有讲究的。自己看病不能找名医,不然不到半炷香的时日,自己那点事就要全抖落出来了。自己倒不是太在乎名声了,就是别的什么的,还是麻烦许多。思来想去,张道成就想起吴老先生了。
这倒是,吴老先生是顶善良的人,虽然寻他看病的人不多,这老先生自己却一个劲地降价。时不时还出门遛达两圈,说是义诊,免费给人瞧病,虽说没几个人信他就是了。张道成本来与吴老先生还有些渊源,年幼时发热,便是这位老先生看的病,后来知道家里吃紧,还倒贴了几十文。
于是张道成自己悄咪咪地寻到人吴老先生家时,左右寻不到人,便只好先坐下等了。他等着人,不多时,便听见有人声,后来便看见一个人进来,凑近些看见是男子,再近些才见得是个少年。
这少年的确年轻,看着不过十五六岁,不过眼里透露些迷惘,没有些意气风发的神色。张道成揣摩着这该是吴老先生的孙儿,便忙起身问礼。
那人本来进门乍一见张道成就有些惊疑,然而听见他向自己问礼,便回礼道:“公子何人?怎得伤成这般?”
张道成道:“我是张姓人氏,以前受吴老先生关照,如今得病,特来寻医。”
“张姓?莫非是孟家寻的那个张?”
“什么孟家,我不认得。”
“不必隐瞒,我本对那些世家没有好感的,不过问问。你这眼伤,恐怕是拖了数日吧。难道不疼?可曾处理过了?”
“不过止血,包扎一下,算不得处理。”张道成道。
“可惜吴老先生早就不在了,现是他孙儿吴子悦坐堂。然而南星又出门去了,也不何时回来。啧,不然我去寻他?”
“他孙儿?年岁应当不大吧,如何坐诊?”张道成疑惑道。
“张兄,你多大了?”
“二十”
“我十七,你大我三岁。张兄,你同吴子悦一般大。然而于你而言,便被世家追杀,难道不是稀奇?这样说,吴子悦坐堂也算不得稀奇吧。”
张道成听这少年说话得趣,便道:“是的,我的确疏忽了。”
“如此,可用得我去寻他?”少年又道。
“不必,我已忍了许久了。”张道成道,然而忽地想起自己的疯病,觉得不甚妥当,道:“罢了,还请公子替我寻一寻吧。在下还有些别的病,等不得了。”
少年于是应下,快步出门。张道成自己便在堂内坐下,慢慢地等。过了许久,张道成便从床上醒过来,眼前也是一片黑。略微动了动,发现自己被结结实实地绑住。正疑惑间,听见少年声道:“你这病也太可怕了些,堂房的桌椅都叫你砸烂了。”
原来是自己犯了病。张道成羞了羞脸,缓一会儿方道:“我的问题,我的问题。”
“张兄啊,吴子悦说了,你这眼伤重得很,再拖几天恐怕另一只眼也要瞎,方才处理了一下,再静养几日,也算是保住了。不过。。。不过你这眼以后视物多有些难了,现在还好,再后来慢慢也就看不清东西。说是保住,其实就是能辨认光线,识别形体。”
张道成听见倒也不惊讶,反正已经这样了,失了眼倒也无碍,再加上自己先前也有些模模糊糊的猜测,如今不过是把这猜测落实罢了。于是笑了笑,问:“那在下这疯病?”
“吴子悦说不难治,只是还要再观望观望,怕有什么后遗症。”
张道成鞠了一躬道:“那在下就叨扰了。”
那少年便道:“何必说这话。有我担着,谅他也不敢说什么的。”
“你与那吴子悦关系似乎极好?听你语气亲昵,是依恋于他吗?”
“哎呀,什么依恋不依恋的,不过是朋友而已。这世道,哪有男人喜欢男人的道理?岂不是上对不起天地君亲师,下对不起米粟面麦茶?人家说了阴阳和合是为正道,我难道像什么歪门邪道?”少年忙辩驳道。
“这话也太硬了些。”
“哎呀,你不懂。传出这种事是要被唾弃的。东家骂,西家啐,名声就坏了,前途就没了。说到底,谁又敢啊。”少年又道。
再随便说说,少年便叫张道成养病,自己回头再来拜访。大约又过了几日,张道成的疯病也就好了,只是眼坏得厉害,寻不到好营生。少年就这叫吴子悦替他寻个生计。吴子悦想了想,知道他颇有些内力又傍有一身武艺,虽说目不能视,也仍是厉害的,便要引他去了间野镖局。
少年不认同道:“你不是有那轻便的活计?不行的话,替他寻个正经活也好,偏偏寻个镖局什么的,不是为难人家?”
“你呀你,你怎就知道他不乐意?真论起来,这活是最适合他不过的了。”
少年于是不说话了,只是牢骚道:“适合?你别是昏了头吧。”便扭头问向张道成:“张兄,你可愿意去那镖局?”
张道成略加思索便道:“去也无妨,左右不过糊口罢了。这种野镖局恰好叫我不至于太抛头露面。”
于是吴子悦引着张道成去见镖头。总镖头年近不惑,迎上来时着一身麻衣,背后背柄陌刀,腰间又别一葫芦。镖头不修边幅,胡子拉碴,又一身酒气,唯独眼睛发亮。
总镖头见面便笑道:“吴老弟!阔别经年,日子安好?老哥备有薄酒一坛,今日不醉不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