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文小说网

舒文小说网>江山永固上一句是什么 > 刺客媚儿(第1页)

刺客媚儿(第1页)

长安城的夜色如墨,却被万家灯火染成了绚烂的锦缎。那墨色不是沉滞的死黑,而是被无数光点托举着的、微微透出暖意的深蓝。灯火从千家万户的窗棂中漫出来,从朱雀大街两侧的石灯中升起来,从酒肆茶楼的檐角灯笼里淌出来,将整座城池笼在一层流动的、温热的光晕之中。远远望去,长安城不像是坐落在地面上,倒像是漂浮在一条由灯火汇成的银河之上,每一盏灯都是一颗被摘下来安放在人间的星子。

朱雀大街上,笙歌鼎沸。那笙歌不是从一处传来的,是从整条街的每一个角落同时涌出来的。东头的教坊里,乐师们正奏着新编的《霓裳》,琵琶轮指如急雨,箜篌弦音似流水;西头的酒楼中,胡姬旋转着艳丽的裙摆,脚腕上的银铃随着舞步叮当作响,引得满堂酒客击节叫好;街心的空地上,杂耍艺人喷着火、顶着碗、走着索,围观的人群里三层外三层,孩子们的惊叫声和大人的喝彩声搅在一起,像一锅煮沸了的水。宝马雕车香满路——拉车的马匹,鬃毛被精心梳理过,挽成一个个整齐的鬃辫,额前挂着鎏金的当卢,在灯火下闪闪发亮。马颈下悬着的銮铃,随着马蹄起落发出清脆而有节律的叮当声,远远近近,此起彼伏,像一条由铃声铺成的河流。车身上雕着各色纹样——缠枝莲、宝相花、麒麟送子、凤凰于飞——刀法或繁或简,却都透着一股盛世才有的从容与铺张。车轮碾过青石板路面,发出辘辘的声响,与马蹄声、銮铃声、笙歌声混在一起,奏出一曲独属于长安的夜乐。

翎宸与季鹰、俊娘夫妇漫步于熙攘人流中。翎宸今夜没有穿那身玄色镶银边的帝袍,只着一袭深青色暗云纹长衫,腰间系一条墨玉带,头发以一根银簪绾起,打扮得像个家境殷实的年轻士子。他走在人群中,面容平静,目光却不断地从两侧的楼阁、从往来的行人、从每一个挑着担子叫卖的小贩身上掠过。他看着这座城池——这座他们刚刚拿下的城池,这座曾经是夜朝西境第一重镇的城池,此刻正在他们的治理下,一点一点地恢复生机。战火的痕迹还没有完全抹去——城墙上的箭痕还在,有几处城垛缺了角还没来得及修补;朱雀大街尽头那几棵老槐树上,还嵌着几枚没有拔出的箭镞。可百姓们已经回到了街上。店铺重新开了张,酒旗重新挂了起来,孩子们重新在巷子里追逐打闹。那些被战火吓白了脸的面孔上,终于又有了血色;那些被围城饿瘦了的身体上,终于又有了力气。看着这盛世繁华——不,还算不上盛世。只是一个刚刚从战火中喘过气来的城池,正在努力地、笨拙地、却无比认真地将自己拼回原来的样子。可这已经是翎宸能想象到的、最好的景象了。心中却各怀心事。

季鹰走在翎宸左侧,一只手习惯性地按在腰间长刀的刀柄上。他今夜也换了便装,灰色的粗布短褐,脚踩一双千层底布鞋,看上去像个寻常的市井武夫。可他的眼睛一刻也没有放松过——人潮中每一个靠近翎宸的身影,他都要用目光筛一遍;每一处阴影里可能藏着的角落,他都要多看一眼。西安城破之后,夜朝的反扑随时可能到来,刺客、细作、死士,随时可能从任何一个方向扑出来。他是统军大将,也是翎宸的盾。走在最繁华的街道上,他的神经比在战场上绷得还紧。

俊娘走在季鹰身侧,一只手挽着丈夫的臂弯。她今夜穿了一身藕荷色的襦裙,发间簪着一支银簪,簪头是一朵将开未开的玉兰。她的面容温婉,眉眼含笑,看上去与这条街上任何一个挽着丈夫散步的妇人没有两样。可她的另一只手,始终藏在袖中,指尖扣着三枚淬过麻药的银针。她是季鹰的妻子,也是起义军中最好的医者与用毒高手。她比任何人都清楚,最热闹的地方,往往是最危险的地方。

俊娘掩唇轻笑。她的笑声不高,被朱雀大街上的笙歌与喧哗盖住了大半,只有走在她身侧的翎宸和季鹰能听见。她笑的时候,眼睛弯成两道月牙,眼尾的细纹微微蹙起——那是常年在军营中风吹日晒留下的痕迹,胭脂水粉遮不住,她也没打算遮。目光狡黠地落在翎宸身上——她看翎宸的眼神,不像看一个帝王,倒像是看自家那个一把年纪了还不着急婚事的弟弟。带着三分调侃,三分关切,还有四分真心实意的操心。

“翎宸,”她连“陛下”都不叫了。在这种便装出游的场合,她从来不用敬称。不是不敬,是她的敬,不靠称呼来体现。“你这小伙子都二十有三了——”她故意把“二十有三”四个字拖得长长的,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股子姑嫂逗弄小叔子的促狭。在她嘴里,二十三岁像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像是再过一年就要变成老光棍似的。“整日里随我们奔波,就没考虑过娶个美娇娘?”她说着,用胳膊肘轻轻顶了顶季鹰的肋侧,示意他帮腔。“生个大胖小子,享享天伦之乐?”她说“大胖小子”四个字时,眉毛扬了起来,眼睛亮晶晶的,像是已经看见了那个胖乎乎的小娃娃在她怀里咯咯笑的画面。

季鹰被妻子一肘顶得回过神来,连忙点头,瓮声瓮气地附和:“是啊,羽皇陛下,俊娘说得对。您该成个家了。”他不太会说这些家长里短的话,翻来覆去就是“俊娘说得对”。可他那张被边塞风沙磨得粗糙的脸上,此刻露出的关切是真真切切的。他是真心希望翎宸好——不是臣子对君王的期望,是兄弟对兄弟的期望。他们是一起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他比任何人都希望翎宸能过上几天安生日子,能有个知冷知热的人在身边,能在半夜从噩梦中惊醒时,一伸手就触到另一个人的体温。

翎宸闻言,俊朗的面庞上浮现出一抹羞涩。那羞涩来得极快,像是一滴朱砂落进了清水里,从颧骨处向四周洇开。他的皮肤本就白,此刻那层淡淡的红便格外显眼,从面颊一直蔓延到耳根。他的耳廓在灯火下泛着薄红,像被晚霞烧过的云。他低下头,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将那双金色的瞳仁遮住了大半。他摸了摸鼻子——那是一个极少年气的动作。指尖轻轻蹭过鼻梁,又落下来,像是在用这个动作掩饰嘴角那一丝压不住的笑意。他不是不高兴被问到这件事。他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这一生,从童年被欺辱到少年从军,从隐姓埋名搏命沙场到九死一生闯入神隐郡,从登基之日被刺杀到率领起义军一路打到西安城下。他的每一天都在为活下去而战斗,每一夜都在为明天怎么打而筹谋。他从来没有想过“娶妻生子”这四个字。不是不想,是不敢想。他这样的人,过了今天不知道还有没有明天,凭什么让一个女人跟着他担惊受怕?低声道:“没考虑过。”他说得很轻,轻到几乎被街边的笙歌盖过去。声音里没有赌气,没有回避,只有一种认认真真的、像是在回答一个很重要的问题时的郑重。

随即,他抬起头朗声道。他的下颌微微扬起,深青色长衫的衣领随着抬头的动作微微敞开,露出锁骨下方一小片被战火熏染过的皮肤。他的眼睛亮了起来——那双金色的瞳仁,在朱雀大街万千灯火的映照下,像是被点燃了。不再是平日里的清冷与锐利,而是一种更加温热的、像少年人谈起梦想时才会有的光。“不过,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他引了一句《诗经》里的话。这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来,不像是掉书袋,倒像是一个年轻的帝王,在用自己的方式告诉身边关心他的人——我知道,我也想,我只是在等。“属于朕的那个女人——”他用了“朕”字。不是刻意的,是说到这句话时,他骨子里那个帝王的身份自己浮了上来。他要娶的人,不是随便哪个女子。是能与他并肩站在这片疆土上、与他共享这座江山的皇后。“早晚会到来的。”他说这句话时,目光越过朱雀大街上熙攘的人流,越过两侧灯火通明的楼阁,越过长安城巍峨的城墙,投向远方那片被夜色笼罩的、他还没有走完的辽阔疆土。像是在那片黑暗之中,有一个人,也在朝他走来。

话音未落,三人已行至西安城最负盛名的销金窟——春熙楼前。

春熙楼是一座三层高的木楼,飞檐斗拱,雕梁画栋,每一根梁柱上都绘着金漆的缠枝花纹,每一扇窗棂上都糊着上好的桃花纸。楼檐下挂着一排大红灯笼,灯笼上以金粉写着“春熙”二字,笔画之间,还绘着极小的春宫图样——含蓄,却撩人。灯笼的光是暖红色的,将整座楼都染成了一块巨大的、散发着脂粉香气的红玉。楼内丝竹声声——那丝竹与街上教坊里的不同。街上的乐声是敞亮的,是给所有人听的,热热闹闹地泼洒出去,谁都可以接一耳朵。可春熙楼里的丝竹是收着的,是隔着帘子、隔着屏风、隔着半掩的窗扉漏出来的,缠缠绵绵,若有若无,像一只看不见的手,从楼里伸出来,勾住路人的衣角,不用力,却让人迈不动步子。几个身姿妖娆的舞女正跳着折腰软舞——她们的身段极软,软到像是没有骨头。向后折腰时,头顶能触到自己的脚踝;侧身扭转时,腰肢能拧成一个让人呼吸骤停的弧度。那曼妙的抹胸红纱裙下——红纱薄如蝉翼,被楼内的烛火一照,便成了半透明的。纱下的肌肤若隐若现,不是露,是透。是那种让你明明看见了、却又看不真切的透,比全露更加要命。肌肤若隐若现,随着舞姿的起伏,红纱时而贴紧身体勾勒出玲珑的曲线,时而被风拂起露出一截藕白的手臂或一小片平坦的小腹。引得满堂宾客如痴如醉——堂中的酒客们,有的放下了酒杯,杯沿悬在半空忘了送到嘴边;有的张着嘴,下巴微微垂着,连呼吸都变粗了;有人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着节拍,敲得越来越快,快到自己都没有察觉。整座春熙楼,像一只被丝竹和红纱填满的巨大香炉,烟气氤氲,熏得人骨酥筋软。

“快看!花魁来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那声音从人堆里钻出来,又尖又亮,像一枚被投入沸水的石子。喧闹的大厅瞬间鸦雀无声——方才还在碰杯的、调笑的、跟着丝竹哼小曲儿的,所有声音在同一刻戛然而止。像是有人将一只巨大的琉璃罩子扣了下来,将所有的喧嚣都隔绝在外。所有人的目光,都朝着同一个方向汇聚——三楼。

只见一条猩红的长绸自三楼垂落。那长绸不知是何种丝料织成,红得极正,红得像凝固的血,红得像将尽的夕阳,红得像嫁衣上最浓重的那一抹喜色。它从三楼的栏杆上垂下来,笔直地、不带一丝褶皱地垂落,像一道从天上泻下来的红色瀑布。长绸的表面泛着极淡的光泽,在烛火下微微闪烁,像是无数粒细碎的红宝石被碾成了粉末涂抹在上面。一道紫红色的倩影顺着红绸翩然而下——她从三楼的暗处现身,一只手握住红绸,身体轻轻一跃,便离开了栏杆。她没有急坠,而是以一种奇异的、近乎飘浮的速度缓缓下降。红绸在她手中缠绕了半圈,她借力调整着下落的方向与姿态,整个人像一片被秋风托起的紫红色落叶,打着旋,悠悠地、不可抗拒地落入所有人的视线中央。宛如天女下凡——不是形容。是那一刻,满堂宾客的脑子里同时冒出了这四个字。没有人教过他们,没有人告诉他们这四个字该怎么用,可当那个紫红色的身影顺着红绸飘落下来时,所有人的心里都只剩下这一个念头——天女下凡了。

她面容娇俏。那是一张不需要任何脂粉修饰便足以让人屏息的脸。脸型是标准的鹅蛋脸,下颌的弧度柔和而流畅,像是用最细的砂纸打磨过的玉石。颧骨不高不低,恰好撑起面部的轮廓,又不显得凌厉。下巴尖尖的,微微翘起,带着一股天生的、不谙世事的娇憨。梳着一对灵动的双丫髻——那发髻不是成年妇人梳的那种繁复高髻,是少女的双丫髻。两团乌黑油亮的发髻盘在头顶两侧,像两只毛茸茸的雏鸟蜷在那里。髻上缠着与红绸同色的发绳,发绳的末端缀着两粒极小的银铃,随着她的动作发出极轻极细的、像冰凌碰撞一样的清响。眼波流转间,尽是风情——她的眼睛不算大,却生得极媚。眼尾微微上挑,像两片被风吹起的桃花瓣。瞳仁是很深的黑色,黑得像两汪看不到底的深潭,可潭水表面却浮着一层亮晶晶的光,那光随着她的视线移动而流转不定,时而聚在这位宾客身上,时而流向那位公子脸上,每一次流转,都像是用羽毛从人心尖上轻轻拂过。

舞至酣处,那舞女忽然停下了动作。她的舞本是流动的,是像水一样不停歇的。折腰、回旋、甩袖、弄裙,每一个动作都衔接着下一个,绵绵不绝,像一首没有句读的诗。可此刻,她忽然停了。像水流撞上了礁石,像诗行遇到了句号。她的身体还保持着回旋到一半的姿态——腰肢向左侧拧转,右臂扬起,左臂垂在身后,裙摆因为旋转的惯性还微微蓬开着,像一朵被风撑开的紫红色花朵。朱唇轻启——她的嘴唇是天生不需要点胭脂的红,像被露水洗过的山楂,饱满,莹润,下唇比上唇略厚一分,微微嘟起时便带着一种天然的、不经意的邀请。声音甜腻如蜜——那声音从她唇间流出来时,满堂宾客都觉得自己的耳朵被什么东西软软地裹住了。不是听清了她说什么,是先感觉到了那声音的质地——黏的,甜的,暖的,像一勺被小火慢熬了许久的桂花蜜,从空中缓缓淋下来,淋得人从头皮酥到脚后跟。

“奴婢媚儿,参见季鹰大王!羽皇陛下!”

“季鹰大王”四个字出口时,满堂宾客的脸色齐齐一变。这座城里没有人不认识季鹰——那个率领起义军攻破西安城、将云飞将军斩于城头的男人。那个穿着粗布战甲、提着长刀、从千军万马中杀出来的农家子弟。他此刻就站在这座春熙楼里,穿着灰布短褐,像个寻常的市井武夫。而“羽皇陛下”四个字落下来时,整座大厅的空气都像是被抽走了一半。翎宸。那个长着六只漆黑羽翼、从诏狱里活着走出来、独自潜入军机阁盗走布防图、率领黑翼天使从云端俯冲而下将西安城头守军斩杀殆尽的男人。他此刻就站在那里,深青色长衫,银簪绾发,面容平静,像个家境殷实的年轻士子。

话音未落,异变陡生!

媚儿玉手翻飞。她的手指极长,指节分明却不显骨感,皮肤莹白得像羊脂玉。那双手方才还在舞动着红绸,做出种种柔媚到极致的手势——兰花指、拂柳手、拈花指,每一个手势都软得像没有骨头。可此刻,那双手忽然变了。从“柔”变成了“快”,从“媚”变成了“利”。手指翻飞的动作快得肉眼几乎无法捕捉,像是两团白色的光影在她身前炸开。发间两枚碧玉簪瞬间落入掌心——那两枚碧玉簪,方才还插在她的双丫髻上,簪头是两朵精雕的玉兰花,花瓣薄得透光,在烛火下泛着温润的碧色。没有人注意到她是什么时候将簪子从发间取下来的。等人们看见的时候,那两枚簪子已经落在了她的掌心里,簪尾朝外,像两柄被倒握的短匕。她纤指一旋——食指与中指夹住簪尾,拇指抵住簪身,轻轻一旋。那动作极轻极巧,像是在指间转动一支写字的笔。簪身嗡鸣震颤——碧玉簪在她指间旋转时,簪身与空气摩擦,发出一声极细微的、像蜜蜂振翅一样的嗡鸣。那嗡鸣声在大厅的死寂中格外清晰,钻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让人牙根发酸。竟化作一对寒光凛凛的峨眉刺——不是“化作”,是那两枚碧玉簪本就是峨眉刺。簪身是空心的,内部灌了水银,旋转时水银从簪尾涌向簪尖,将重心移到尖端,簪子便从一件头饰变成了一对致命的刺。刺身细如柳叶,尖端淬着幽蓝寒芒——那幽蓝色不是碧玉本身的颜色,是淬过毒的痕迹。毒素渗进玉质的微孔中,将原本温润的碧色染成了一种冷冽的、像深冬湖面冰层一样的幽蓝。与她葱白玉指相映,竟生出几分妖异的艳色——她的手是莹白的,簪是碧绿的,毒是幽蓝的。三种颜色交织在一起,像一朵开在雪地里的、花瓣边缘带着霜冻的蓝色妖姬。

她身形如电。从静止到爆发,中间没有任何过渡。她的身体方才还保持着那个回旋到一半的柔媚姿态,像一朵将开未开的花。可下一瞬,那朵花便变成了离弦的箭。她的双脚在地面上轻轻一点,整个人便向前弹射出去,紫红色的裙裾在她身后猛地展开,像一朵骤然绽放的罂粟。腰肢扭动间裙裾飞旋——她的腰是杀人的腰。方才跳舞时,那腰肢扭得像春风中的柳条,软得能滴出水来。可此刻,那腰肢扭动的方式完全变了。不再是柔的,是韧的。是积蓄力量、传递力量、释放力量的轴心。她的上半身向□□斜,腰肢便向左拧转,将力量从髋部传递到肩背;她的右臂向前刺出,腰肢便向右回旋,将力量从肩背传递到指尖。裙裾随着腰肢的扭动飞旋起来,紫红色的裙摆在空中画出一个又一个凌厉的圆,像一朵盛开的罂粟——罂粟是美的,罂粟也是毒的。那双含着泪光的眸子此刻眯成两道弯月——她的眼睛方才还睁得大大的,眼波流转,顾盼生辉。可此刻,那双眼眸眯了起来。上眼睑微微压下,下眼睑微微抬起,将原本圆润的杏眼压成了两道细长的、向上挑起的弯月。泪光还在——那层薄薄的、亮晶晶的泪光,是她眼睛天生的质地,像一层永远覆盖在眼球表面的水膜。可此刻,那泪光不再是惹人怜惜的柔软,而是一种冰冷的、像刀刃上凝结的霜花一样的锋芒。眼波流转间竟还带着三分媚意,七分杀机——她眯着眼冲向季鹰的那一刻,目光与季鹰惊愕的眼神在空中相撞。她的眼睛里,杀机是底色,是占了七分的主调。可那三分媚意,不是刻意做出来的,是刻在她骨子里的、连杀人时都洗不掉的东西。像一柄镶满了宝石的匕首,你可以说它华丽,可以说它妖艳,可它捅进你心脏的时候,不会因为宝石的美丽而减轻一分疼痛。

峨眉刺在她指间滴溜溜转动。她不是将峨眉刺握死在手里的。她的手指极灵巧,食指与中指不断地交替夹紧与放松,让刺身在她指间旋转起来。旋转的峨眉刺在空中画出一道道银亮的弧线——刺尖划过空气时,幽蓝色的寒芒拖出一条极细极淡的光尾,像流星划过夜空时留下的轨迹。弧线与弧线交织在一起,在她身前形成了一张由寒光织成的、不断变化着形状的网。划出一道道银亮弧线,直扑季鹰咽喉!她的目标是季鹰。不是翎宸。她接到的命令,一定是“刺杀叛军首领”。在夜朝的情报系统中,起义军的首领是季鹰——那个从青石沟走出来的农家子弟,那个一怒之下揭竿而起的反贼头目。至于翎宸,那个长着黑色羽翼的天使族帝王,在夜朝的军报上,大概只是被标注为“季鹰同党”或“外族援军”。所以她的第一击,直取季鹰。

“你们这群卖国的反贼!”凄厉的喊声撕裂了春熙楼的靡靡之音。那声音从她的喉咙里炸出来时,与她方才说“奴婢媚儿,参见季鹰大王”时判若两人。方才的声音是蜜,是糖,是融化在舌尖的甜。此刻的声音是刀,是针,是被仇恨与忠诚同时烧红了之后从心口直接捅出来的。可即便是这样凄厉的喊声,从她的嗓子里出来时,竟还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软糯。那是她天生的嗓音质地,像一面被血与火淬炼过的战鼓,可鼓面蒙着的,仍然是上好的丝缎。喊出来的战音,底色里还是有一层抹不掉的柔。听来竟如情人间撒娇般的嗔怒——满堂宾客中,有人在这一刻产生了错觉。明明她喊的是“卖国的反贼”,明明她手中的峨眉刺正刺向季鹰的咽喉,可那声音钻进耳朵里时,竟让人恍惚觉得,她是在对季鹰说“你怎么才来”。

变故来得太快,季鹰根本来不及反应。他的右手还按在刀柄上——那是他多年的习惯,是他从无数次生死边缘活下来后刻进骨头里的本能。可今夜,这个本能没有救他。因为他的神经虽然绷着,他的心却是松的。他们走在朱雀大街上,走在他们刚刚打下来的城池里,走在重新恢复了生机的百姓中间。笙歌在耳,灯火在目,妻子的手还挽在他的臂弯里。他以为今夜是安全的。所以当那道紫红色的身影从三丈开外扑到面前时,他的瞳孔缩紧了,他的心跳加快了,他按在刀柄上的手指开始发力——可他的刀,拔不出来。来不及了。峨眉刺的尖端,距离他的咽喉只有不到三尺。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黑色身影横亘在他身前。翎宸。他从季鹰的右侧移动到了他的正前方。没有人看清他是怎么动的。深青色的长衫在原地留下了一道残影,而他的人已经到了季鹰与媚儿之间。他的右手探向左腰,左手探向右腰,十指握住了两柄狭长弓刀的刀柄。拔刀。刀身从鞘中滑出的声音极轻极细,像两条蛇同时从枯叶中游过。双刀交错——左手刀向右,右手刀向左,两柄刀在他胸前交叉,形成一个斜十字。交叉点恰好迎上了媚儿刺来的峨眉刺。发出“叮”的一声脆响——碧玉与精铁相撞。那声音极脆,像一枚玉簪从高处坠落摔碎在金砖地面上。声音在大厅中回荡,撞上四壁,撞上雕花的梁柱,撞上满堂宾客惊愕的面孔,然后又折回来,与新的撞击声重叠在一起。刀身震颤的余韵嗡嗡不绝——翎宸感觉到刀身上传来的震颤。那震颤从刀尖开始,沿着刀身传导到刀柄,从刀柄传导到虎口,从虎口沿着小臂一路上行。他能从这震颤中读出很多信息——她的力道有多大,她的刺是直刺还是旋刺,她在刺出这一击时留了几分余力。这些信息通过震颤,像密码一样传递到他的指尖,被他的身体自动翻译成下一步的应对。

他抬眼。刀与刺交击的位置,距离他的面孔只有不到一尺。这个距离,足够他看清很多方才看不清的东西。正对上媚儿近在咫尺的容颜——她的脸,离他只有一尺。他看见了她眯成弯月的眼睛里,那层泪光底下,瞳孔收缩到了极限,像两粒被烧到白炽的炭。他看见了她鬓边被劲风拂乱的碎发,几缕极细极软的发丝从发髻中挣脱出来,被两人兵器交击时产生的气流吹得向后飘飞,贴在唇角——她的嘴唇因为发力而紧抿着,唇线绷成一条细细的直线,嘴角微微向下压。那几缕碎发贴在她的唇角,发梢恰好落在她下唇那道饱满的弧线上,像一支画笔在将完未完的画作上添了最后一笔。平添几分凌乱的美。她不是那种精心打扮之后端坐在那里的美。她的美是动着的,是战斗中的,是被杀意与愤怒烧红了脸颊、被劲风吹乱了鬓发、被汗水浸透了薄衫之后,从骨子里渗出来的那种美。像一柄刚刚从熔炉中夹出来的剑,还带着火光的颜色,烫得让人不敢伸手去碰,却又忍不住想要多看一眼。

“好身手!”翎宸低喝一声。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近在咫尺的媚儿能听见。那声音里没有愤怒,没有杀意,甚至没有面对刺客时该有的冷厉。有的只是一种棋逢对手的、近乎兴奋的光亮。他的嘴角甚至微微翘了一下——不是笑,是一个用刀用了一辈子的人,忽然遇到另一个能把峨眉刺用得这么好的人时,本能涌上来的、对“技艺”本身的欣赏。双刀如龙出海——他的双刀从交叉的防御姿态骤然转为进攻。左手刀向上挑起,刀尖斜刺媚儿右肩;右手刀向下劈落,刀锋直取她左膝。一刀向上,一刀向下,两柄刀在同一瞬间攻向两个截然不同的方向,像两条从深渊中同时跃出的龙,一条冲天,一条入海。与她缠斗在一起。

媚儿娇笑一声。她在退。翎宸的双刀来得太快太猛,她无法正面硬接,只能退。可她在退的同时,竟然笑了。那笑声极轻极短,只是喉咙里滚过的一串气泡,从唇齿间逸出来时已经碎成了几片。那笑声却冷得刺骨——与她方才在红绸上飘落时的甜腻判若云泥。方才的笑是蜜,是糖,是裹着花瓣的春风。此刻的笑是冰,是霜,是雪山上吹下来的、割在脸上的细刃。她腰肢一扭——她的腰是水做的。翎宸的左手刀挑向她右肩,她的上半身便向右后方仰去,腰肢弯成一个不可思议的弧度,让刀尖从她胸前不到一寸的位置掠过。刀锋带起的风将她紫红色的抹胸吹得微微凹陷,布料贴紧了皮肤,勾勒出底下肋骨的轮廓。整个人如水蛇般柔软——她的身体没有骨头。这是翎宸与她交手后的第一个念头。不是真的没有骨头,是她的柔韧性已经好到了让对手产生错觉的程度。她的每一个关节——肩、肘、腕、髋、膝、踝——都像是被最上等的润滑油浸透了的机括,可以朝任何一个方向弯折,没有任何死角。峨眉刺在她手中上下翻飞,时而藏在袖中倏忽刺出——她的袖口极宽,紫红色的纱袖垂下来能遮住整只手。她将峨眉刺藏在袖中,手腕一抖,刺尖便从袖口弹出,像毒蛇从洞中探出头来,咬一口便缩回去。翎宸刚挡住从左侧袖口刺出的刺尖,她的右手已经从右侧袖口将另一柄刺送了出来,无声无息,直取他肋下。时而在指尖旋转如轮——她将峨眉刺从袖中亮出来,不再藏了。刺身在她的食指与中指之间旋转,快得像一轮银亮的风车。旋转的刺身在她身前形成了一道光幕,翎宸的刀劈上去,便被那道光幕弹开,刀锋与旋转的刺身碰撞时发出叮叮叮叮的连续脆响,像一串被打翻的玉珠落在金盘里。招招狠辣却偏偏姿态曼妙——她的每一招都是杀招。刺目、刺喉、刺心口、刺肋下、刺丹田。全是致命之处。可她的姿态,却像是在跳舞。不,她就是在跳舞。她的刺杀动作与她方才跳折腰软舞时的舞姿,用的是同一套身体语言——同样的腰肢扭动,同样的裙裾飞旋,同样的手臂起伏。只是舞蹈时手中握的是红绸,此刻握的是峨眉刺。她每一次转身,裙摆便如花瓣绽开——紫红色的裙摆随着她旋转的身体向外蓬开,层层叠叠的纱料像花瓣一样展开,露出底下藕白色的小腿。小腿的线条流畅而结实,肌肉在皮肤下微微隆起又舒展开,那是长年习武才会有的、力量感与柔美感并存的弧度。每一次俯仰,玲珑身段便勾勒出惊心动魄的曲线——她向后折腰时,胸口向上挺起,腰肢向下凹陷,整个人像一张被拉满的弓。紫红色的抹胸紧紧贴在身上,将那道从胸口到小腹的起伏勾勒得纤毫毕现。那曲线不是静止的,是随着她的呼吸、随着她的动作不断变化着的,像一幅活过来的工笔仕女图。那对峨眉刺在她手中如同两只诡谲的银蝶——银蝶是美的,银蝶也是捉摸不定的。你以为它要落在这一朵花上,它却翅膀一偏,飞向了另一朵。她的峨眉刺也是这样。明明看着是刺向翎宸的双目,刺到半途却忽然折向,从他的刀锋下滑过,直取他握刀的手腕。明明看着是刺向他的心口,身体却忽然一矮,刺尖从他肋下穿过,挑破了他腰侧的衣料。忽左忽右,忽上忽下,专刺翎宸双目、咽喉、心口——全是致命之处。

翎宸刀法凌厉,步步紧逼。他没有因为她的姿态曼妙而留手。他的刀,每一刀都是杀人的刀。左手刀横斩,刀锋扫过她咽喉前方三寸,逼她后退;右手刀直刺,刀尖追着她的心口,逼她侧身;双刀交叠劈下,刀光如同一扇倒下的门板,逼她下腰躲避。他步步紧逼,每一步踏出,靴底都在地板上踩出一声沉闷的震响。她退,他便进。她侧身,他便转身。她下腰,他便俯身压下去。两个人的距离越来越近,近到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她的呼吸是急促的,带着剧烈运动后特有的热气,喷在他的下颌上;他的呼吸是克制的,刻意压得又深又缓,可那气息的温度,仍然透过两人之间那道极窄极窄的缝隙,传递到了她的面颊上。

媚儿却不退反进。翎宸的双刀交叠劈下,她本应该继续后退。可她忽然停住了后退的脚步,膝盖微弯,重心下沉——然后欺身而上。她的身体从双刀之间的缝隙中钻了进去,肩膀几乎擦着刀锋。欺身而上的瞬间,她忽然展颜一笑——那笑容来得毫无道理。她正在被一个手持双刀、步步紧逼的对手压着打,她的峨眉刺已经被逼得只能防守无法反击,她的鬓发被汗水粘在脸颊上,她的呼吸已经乱成了一团。可她忽然笑了。眼波盈盈似要滴出水来——她眯成弯月的眼睛忽然睁开了。那双杏眼里的杀机,在睁开的瞬间褪去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湿润的、亮晶晶的、像春天第一场雨后花瓣上滚动的水珠一样的光。樱唇轻启——她的嘴唇微微张开,上唇与下唇之间露出一道极窄的缝隙,能看见里面贝齿的莹白和舌尖的一点粉红。吐气如兰:“公子好狠的心,当真要伤奴家么?”那声音又软又糯,从她唇间流出来时,像是被体温捂热的蜜蜡,黏黏的,暖暖的,每一个字都拉着丝。带着三分委屈——她的眉头微微蹙起,眉尾向下撇着,鼻翼轻轻翕动了一下,像是在忍着不哭。那委屈不是装出来的——至少看起来不是。它是那么真切,真切到让人忍不住去想:是不是自己真的做错了什么?直酥到人骨头里。

翎宸刀势微微一滞。他的手,那双握着双刀、斩过无数头颅、从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手,在这一刻,停顿了。不是刀停了,是握刀的手停了。刀势的停滞只是结果,原因在他的心里。他听见那声“公子好狠的心”时,心脏漏跳了一拍。不是被媚术迷惑的那种心跳——他是羽皇,是从神隐郡中活着走出来的、被上古神力淬炼过心智的人。寻常的媚术对他无效。让他刀势停滞的,不是她的媚,是她的真。那声委屈里,有三分是演,可剩下的七分,是真的。她真的觉得委屈。不是对翎宸委屈,是对她自己。她委屈自己为什么要做这个刺客,委屈自己为什么要把命押在这场注定你死我活的赌局里,委屈自己为什么生得这样一副让所有人都只看见她的脸、却看不见她手中峨眉刺的身体。那些委屈被她压在心底,压成一层一层的岩页。可在她开口说出那句话时,岩页裂开了一道缝,从缝隙中渗出了一丝真实的热气。翎宸感觉到了那一丝热气。所以他的手,顿了一下。

就在这一刹那,媚儿眼中杀机暴涨!她方才所有的退、所有的守、所有的委屈、所有的娇笑,都是为了这一刹那。她左手峨眉刺虚晃一招——左手刺从翎宸眼前划过,刺尖的幽蓝寒芒在他瞳孔中留下一道转瞬即逝的光痕。他的视线本能地追踪那道光痕,刀锋本能地向上格挡。右手却从袖底倏然刺出——她的右手,那只藏在紫红色纱袖中的右手,在同一瞬间从袖口弹出。刺尖无声无息地从袖底穿出,像一条蛰伏了整个冬天的毒蛇,在春雪初融的那一刻露出了獠牙。直取翎宸心窝!刺尖对准的位置,是他左胸第四与第五肋骨之间,心脏正上方。那一刺的角度、力道、速度,都是她在脑海中演练了千百遍的。她知道翎宸的刀有多快,知道他的反应有多敏锐,知道正面攻击不可能得手。所以她用左手刺做饵,用笑容做饵,用那声“公子好狠的心”做饵,将自己变成了一个诱饵。然后,在猎物咬钩的那一刹那,藏在袖底的右手,刺出致命一击。这一招毒辣至极——毒辣的不是招式本身,是她愿意把自己当作诱饵。一个女子,一个生得那样美的女子,用自己的容貌、自己的声音、自己的身体做诱饵,将猎物引到最近的距离,然后刺出必杀的一击。这需要的不是武功,是决心。是把自己的命也押上去的决心。偏偏她唇角还挂着那抹勾魂摄魄的笑意——她刺出那一击时,嘴角的笑还没有收回去。那笑容与刺尖的幽蓝寒芒同时出现在翎宸的视野里,美与死,柔与杀,在同一帧画面中重叠。像一朵盛开在悬崖边缘的花,你不知道该伸手去摘,还是该后退一步。

热门小说推荐

最新标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