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舟向北飞了两天。
越往北,温度越低。林澈把储物袋里所有衣服都裹在身上,还是冷。不是凡间的冷,是灵气稀薄带来的冷——北部雪原的灵脉在万年前那次大衰减中枯竭了大半,空气中的灵气浓度只有白帝城的三成。修士的体温依赖灵力运转维持,灵力转得越慢,身体越冷。
“北部雪原以前不是这样的。”沈渡坐在船头,寻渊剑横在膝上。他换了件深灰色的厚缎长袍,领口镶着一圈灰色兽毛,衬得下颌线条愈发冷峻。“言老说,远古时期这里的灵脉是天衡界最盛的。后来大衰减,北境最先枯竭。住在雪原上的修士陆续南迁,留下的城池、洞府、灵田,几千年下来全被冰雪埋了。”
“归墟把据点选在这里,是因为人少?”
“不止。枯竭的灵脉虽然不能提供灵气,但有一个好处——灵脉枯竭后留下的空腔,是天然的隐蔽空间。执法堂的探查术法依赖灵气波动,如果据点建在灵脉空腔里,外面的探查术法扫过去,什么都不会发现。”
灵舟越过一道雪岭。前方是一片被群山环绕的谷地,谷地中央有一个塌陷的冰湖。湖面早已干涸,露出底下深不见底的裂隙。裂隙边缘的冰层呈放射状碎裂,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撑破的。
“灵脉空腔。”沈渡降下灵舟,“到了。”
两人在谷地边缘降落。积雪没到小腿,林澈踩下去的瞬间,寒气从脚底涌上来,他体内的灵力自动加速运转,青色的光丝在手太阴肺经和手阳明大肠经之间飞快环流,将那股寒气一点一点逼出去。
“不要用灵力硬扛。”沈渡没有回头,但声音稳稳地传过来,“北境的寒气不是外邪,是灵气稀薄导致的身体失温。你用灵力对抗,消耗的是丹田储备。这里灵气浓度低,消耗了很难补充。把灵力收住,让身体慢慢适应。”
林澈照做。将外放的灵力收回丹田,只留最细的一丝维持经脉的基本运转。寒气重新涌上来,比刚才更猛。他的牙齿开始打颤。
“走起来。动则生阳。”
他跟着沈渡朝冰湖裂隙走去。雪很深,每一步都要把腿从积雪里拔出来。走了大约两百步,他的身体开始发热。不是灵力,是纯粹的肌肉运动产生的热量。那股热量从腿腹升上来,沿着后背蔓延到全身,与寒气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不暖和,但不再冷了。
“你父亲教你的?”
“嗯。他说,修士太依赖灵力,反而忘了身体本身的力量。灵脉枯竭的地方,拼的不是修为,是谁能在没有灵力的时候还站得住。”
冰湖裂隙近在眼前。从上面看是一条深不见底的裂缝,走近了才发现,裂隙边缘的冰壁上凿有窄窄的阶梯。阶梯不是给人走的——每一级都极高极陡,上面覆盖着陈旧的冰层,像是某种体型庞大的东西用利爪生生刨出来的。
“归墟的人怎么进出?”
“传送阵。”沈渡蹲下,手掌按在裂隙边缘的冰面上。片刻后站起来,“下面有微弱的灵力波动。不是灵脉,是阵法运转的痕迹。据点还在运行。”
他看向林澈。“你留在——”
“我不留在上面。”
沈渡看着他。雪原的风从裂隙中涌上来,发出呜呜的声响,将两人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林澈浅青色长袍的袖口已经结了一层薄霜,但他的眼睛是亮的,像两颗没有被寒气侵染的星辰。
“第五条经脉打通后,我的灵视可以看见‘意’。”他说,“你说过,归墟的人灵力里有灰尘一样干涩的东西。如果在下面遇到殷不鸣,我能提前看见他。”
沈渡沉默了一息。然后他从怀中取出一枚玉简,塞进林澈手里。
“捏碎,我会立刻到你身边。”
“你已经给过我一枚了。”
“这枚不一样。这枚里面有我父亲留下的一道剑意。”他看着那枚玉简,“我八岁那年,他把这枚玉简交给我,说——‘如果有一天你遇到一个打不过的人,捏碎它。爹替你打。’”
“你没有用过。”
“没有遇到比他更强的人。”
他把玉简按在林澈掌心。“现在遇到了。不是比我强,是比我更重要的。”
林澈握紧玉简。玉简是温的,沈渡的体温残留在上面。里面封着沈长风的一道剑意。那个铸了寻渊剑、放走了林渊苏婉、死在殷不鸣面前的男人,在二十年前把最后一道剑意封进玉简,交给他八岁的儿子。他儿子收了多少年,现在把它放进他手里。
“走。”
两人沿冰壁上的阶梯下行。裂隙比从上面看更深,大约下行了三百级台阶,头顶的天光变成了一道窄窄的亮线。冰壁上嵌着某种发光的矿石,出极淡的幽蓝色光芒,勉强照亮脚下的路。越往下,空气越冷,但灵气浓度反而开始回升。不是自然的灵脉,是人为的——有阵法在从更深处抽取灵气,像一台沉眠地底的机器仍在运转。
阶梯的尽头是一扇门。不是冰门,是真正的、用某种深色石材铸成的门。门上没有把手,没有锁眼,只有一整面浮雕。浮雕的内容是一条盘旋的龙,龙身缠绕着一座倒悬的山峰,龙嘴大张,正吞向山峰的底部。
“归墟的标记。”沈渡的声音压得很低,“倒悬山,噬龙。远古时期天衡界有一个流派,认为灵气衰减是因为天道失衡,需要将天地倒转,让灵气重新灌注。那个流派的名字就叫归墟。”
“万年前的归墟和现在的归墟——”
“不是同一个。现在的归墟借了古归墟的名号和理念,但做的事不同。古归墟是学术流派,现在的归墟——”沈渡的手按上剑柄,“是军队。”
他伸出手,按在浮雕上龙眼的位置。没有灵力波动,没有机关启动的声音。但片刻后,门无声无息地向两侧滑开了。门后是一条长长的甬道,甬道两侧嵌着和冰壁上同样的幽蓝色矿石,光芒比外面更亮。甬道尽头隐约能看到更大的空间,有光在闪烁,不是矿石的冷光,是阵法运转时特有的、明灭不定的灵光。
两人踏入甬道。门在身后无声合拢。
甬道里很安静,只有两人极轻的脚步声。林澈的灵视一直开着。甬道两侧的石壁中,他能“看见”阵法纹路在缓慢流转——暗红色的,像凝固的血被重新加热,勉强流动着。那股“意”不是灰尘一样的干涩,是更黏稠的、像腐败的蜜糖一样的东西。
不是殷不鸣。是另一种意。更古老,更沉重。
甬道尽头是一个巨大的穹顶空间。穹顶中央,一座阵法正在运转。阵法的基座是用整块黑色石材雕成的,上面刻满了林澈不认识的符文。基座上延伸出数十道灵力锁链,每一道都绷得笔直,连接着穹顶各个方向的石壁。锁链交汇的中心,悬浮着一具棺材。不是比喻,是真的棺材。通体漆黑的材质,表面没有任何装饰,只有一道极简的符文刻在棺盖正中。那道符文,林澈认识。天锁。和他胸口膻中穴外那道封印一模一样的符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