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条经脉的打通,比前四条加起来都慢。不是路径更难——手厥阴心包经的走向并不复杂,从天池起,沿手臂内侧中线直下,过天泉、曲泽、郄门、间使、内关、大陵、劳宫,止于中冲。一条直线,九个穴位,没有绕行,没有分支。
难的是它经过的位置。
心包经起于胸中,出属心包络。心包,是包裹心脏的那层筋膜。它不是心脏本身,但紧贴着心脏,是心脏与外界之间的最后一道屏障。天锁封在膻中穴,膻中正好是心包经的募穴——心包经气血汇聚之处。换而言之,心包经的入口,正正地被压在天锁底下。
“前四条经脉都是绕行,”沈渡说,“从第五条开始,绕不过去了。”
林澈坐在后山平台上,膝上摊着言老那张经脉图。心包经的路径用朱砂标出,从胸口到中指指尖,一条红线直直地贯穿手臂内侧中线。红线在膻中穴的位置被一个青色的圆圈框住——那是天锁。
“你母亲当年在这里停了四十天。”
林澈的手指抚过那个青色圆圈。四十天。苏婉在这里坐了四十天。他不知道她看见了什么,但养老穴的经历告诉他,每一条经脉的关口,苏婉都留下了自己的印记。不是刻意的,是她在打通经脉时,那些最强烈的情感会渗入灵力的路径,像水渗入河床的裂缝,过了多少年都不会干。
“她在这里看见了什么?”
沈渡没有立刻回答。他坐在平台边缘,寻渊剑横在膝上,左肩的绷带已经拆了,新生的皮肉是淡粉色的,边缘微微皱缩。十五天到了。他的左肩好了。
“言老的图上没有标注。”他说,“只有两个字——‘等她’。”
等她。
林澈把这两个字在心里过了一遍。不是“等待”,是“等她”。等一个具体的人。苏婉在心包经的关口等了四十天,等的是林渊。
“你母亲在心包经停的那四十天,”沈渡说,“是你父亲守着她的。”
“你怎么知道?”
“言老说的。那天你去坊市买灵膳,言老来送过药。他站在你坐的位置,看着这张图,忽然说了一句——‘林渊那个愣头青,守了她四十天,一句话没说。第四十一天她睁开眼,他才开口。你知道他说了什么?’”
“说了什么?”
“‘饿了没。’”
林澈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不是觉得好笑,是某种从胸口涌上来的东西——林渊守了苏婉四十天,开口第一句话是“饿了没”。不是“你成功了”,不是“我担心死了”,不是任何一句有分量的话。是“饿了没”。
“他们是什么样的人?”他问。
沈渡的手指抚过寻渊剑的剑身。剑上的“寻渊”二字在他指尖下微微亮起,像在回应某种遥远的频率。
“言老说,你母亲是那种——会在下雨天跑出去淋雨的人。不是为了什么,就是觉得雨打在身上很舒服。你父亲会撑着伞跟在后面,不替她挡,就跟着。她淋多久,他跟多久。等她自己回头,说‘饿了’,他就把怀里捂着的馒头递过去。”
“我母亲是怎么进执法堂的?”
“她不想进的。”沈渡说,“言老说她年轻的时候,最讨厌规矩。执法堂是天衡界规矩最多的地方。她去参加选拔,是因为那一年选拔的奖励是一枚‘云游令’——持令者可以在天衡界任何禁地自由通行。她想看云海,有些云海在禁地深处。”
“她考上了。”
“第一名。言老说她考完就把云游令往怀里一揣,转身就走。执法堂的人拦她,说入了执法堂就要服役十年。她说——‘我只答应考试,没答应服役。’”
林澈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年轻的苏婉,怀里揣着云游令,被一群人拦住。她大概会歪着头看他们,眼睛黑亮黑亮的,像两颗刚刚擦过的星星。
“后来呢?”
“后来你父亲拦住了她。不是拦住她走,是拦住追她的人。”沈渡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他跟那些人说,她欠的十年,我替她还。然后他就签了二十年的服役契约。你母亲的十年,加上他自己的十年。”
“所以我父亲在执法堂待了二十年。”
“不止。后来你母亲也签了。”沈渡的手指停在“寻渊”的“寻”字上,“言老问她为什么又回去了。她说——‘他替我还债,我得去看着他。那个傻子,被人卖了还会帮人数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