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教授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重。我能听出来,这个“老卡“对他来说不只是一个人的名字,而是一段沉重的记忆——一段关於生死、关於信任、关於活著回来的记忆。
“好。“
“第三……“陈教授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低到了我几乎要把手机贴在耳朵上才能听清。
“找到苏晚,把她带回来。“
他顿了一下。
“然后,远舟——別再让人骗了。“
我当时没完全听懂最后那句话的意思。但后来到了绿拉立昂,经歷了一切之后,我才明白,陈教授这句嘱咐里,藏著他对自己年轻时的某种遗憾。
也许他当年也有一个没有说出口的人。
也许每个人都有。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不是因为紧张,也不是因为害怕。bj五月的夜晚不算太热,窗户开了一条缝,槐花的气味断断续续地飘进来。我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上的暗影看了很久,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一帧一帧地过著苏晚的画面。
她笑起来的样子。她低头写字时垂下的一缕头髮。她在溶洞里攥著我衣袖的手指。她在实验室里趴著睡著以后露出的那半张脸。她送给我的那本非洲动物图鑑上,紫鷸那一页画著的四颗小星星。
八年。我用了八年时间去喜欢一个人,没有说出口。现在这个人可能在几千公里外的一个危险之地,生死未卜。
而我什么都没有做。
不是“什么都做了但还是没用“——是“什么都没有做“。
这种感觉比任何失败都要难受。失败至少说明你试过了。什么都没做,说明你连试的勇气都没有。
而我现在终於有了这个勇气。
不是什么浪漫的衝动。不是“我要去救你“的英雄主义。是苏晚可能有危险,而如果我什么都不做的话,我会后悔一辈子。七十岁的时候坐在摇椅上回想这一生,最后悔的事不会是“我去了非洲差点死掉“,而是“她出事的时候我在bj改论文“。
有些事,做了可能会后悔。但不做,一定会后悔。
第二天一早,我去实验室拿了苏晚留下的那本《非洲地质构造与矿產分布》,翻到绿拉立昂那一章,又重新看了一遍。
“绿拉立昂位於非洲中西部,几內亚湾北岸。地质构造以几內亚地盾的延伸部分为基础,受非洲大裂谷西支影响,东部山区形成了一系列断陷盆地和隆起山地。翡翠岭地区位於基巴拉造山带的西端延伸段,火成岩活动频繁,富含稀土和稀有金属矿化。主要岩性为古元古代片麻岩和花岗片麻岩,局部有元古代的石英岩和云母片岩侵入。“
这些文字我以前看过很多遍。但这一次,每一行字都像是活的,都在告诉我:那个地方,有人需要你。
我合上书。
然后我开始收拾行李。
地质锤、罗盘、手持gps、笔记本电脑、高倍放大镜、一套野外工作服(两套)、两双登山靴、一个急救包、抗疟疾药(青蒿素类药物)、一瓶碘伏和一包医用口罩。一本《非洲野生动物图鑑》,一本《热带雨林实用生存手册》——这两本放在最上面,伸手就能拿到。
最后,我把护照和一沓美元现金放进了贴身的腰包里。
走的时候是五月中旬的一个清晨,天还没完全亮,首都机场的国际出发大厅里人已经不少了。商务旅客拖著行李箱快步走著,旅游团举著小旗子在集合点嗡嗡嗡地聊天,安检口的队伍排成了长龙。
我拖著行李箱,背著一个鼓鼓囊囊的登山包,混在人群里面,看起来不像是一个去度假的人,倒像是一个去荒野里刨食的。
登机牌上的目的地写著:亚的斯亚贝巴→蒙罗维亚→绿拉立昂·博城。
四段航程,两次转机。最后一段要坐一架看起来隨时可能散架的小型螺旋桨飞机,飞进绿拉立昂东部的山区。
那架飞机的名字叫什么,我不知道。那个来接我的人长什么样,我也不知道。那个叫翡翠岭的地方,我更是一无所知——除了那些冰冷的数据和文献里的描述。
但我知道一件事。
苏晚就在那道山的后面。
苏晚,我来了。
我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不是豪言壮语,不是英雄宣言。只是一个很轻很轻的声音,像风穿过空荡荡的走廊。
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