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非——这些数据是从別的地方拿来的。
除非——有人在造假。
更让我疑心的是,那份esg白皮书里提到的一些数据,跟我在学术文献里查到的信息有微妙的矛盾。比如,白皮书声称“翡翠岭地区湿地面积约47平方公里“,但我在一篇2015年的论文里读到,翡翠岭地区的湿地面积“约为62平方公里“。再比如,白皮书声称“该地区受威胁物种数量为9种“,但另一篇论文明確指出“翡翠岭地区至少有23种受威胁物种“。
数字的出入,可能是统计方法的不同。也可能是——有人故意把威胁描述得更轻,把面积描述得更小,这样“环境影响“就显得不那么严重了。
我把这个疑点记在了笔记本上,但暂时没有证据。要验证这个猜想,需要去翡翠岭实地查看,对比报告中的数据与实际状况。
而苏晚,就在翡翠岭。
也许她发现了造假的事,所以才会发那条微信。也许她没有发现,只是单纯的被韩磊蒙在了鼓里。不管是哪种情况,四十七天的失联都不是一个好信號。
绿拉立昂不是一个你可以“失联四十七天“还安然无恙的地方。
我在博士期间辅修过两门生物生態学的课程和一门esg评估的实践课。这两门课看起来跟地质学八竿子打不著,但实际上让我受益匪浅——它让我看一座矿的方式完全不同了。
我的地质学同行看到一座山,想的是:“这里有什么矿?品位多少?开採成本多大?经济价值如何?“
我看到一座山,想的是:“这里有矿,但这座山上住著什么鸟、什么蛇、什么虫?矿开採了以后,下游的水变浑了,那些喝水的人怎么办?雨林砍了,那些还没被科学界命名的物种怎么办?矿挖完了,这片地还值不值得住?“
这两种想法之间,差的不是对错,而是一个“以后“。
矿是现在的事。生態是以后的事。但如果没有人替“以后“著想,“以后“就会变成“没有“。
这也是我当初坚持辅修esg的原因——不是为了混学分,是因为我觉得一个地质学家不应该只盯著脚下的石头。你得抬头看看石头上面长著的树、树上停著的鸟、鸟飞过去的那片天。
我在办公室的书架上,跟地质学教材並排摆放的,还有几本看起来不太搭调的书:《非洲野生动物图鑑》《热带雨林实用生存手册》《环境影响评估方法论》《生物多样性保护与可持续发展》。
那本《非洲野生动物图鑑》是苏晚送我的。
有一年圣诞节,她不知道从哪里搞到了一本精装版的非洲动物图鑑,封面是一头非洲象站在夕阳下的剪影。她把它放在我的桌上,上面贴了一张便籤条:
“远舟,你不是说想去非洲看野生动物吗?先认认门。“
那本书我翻了不下二十遍。非洲的每一科常见动物——从草原上的狮子、猎豹、斑马,到雨林里的大猩猩、黑猩猩、林麝,到河流湖泊里的河马、鱷鱼、鵜鶘——我都能认出个大概。不是因为我记性好,是因为那本书的每一页都有苏晚用铅笔做的標记。
她在她觉得“可爱“的动物旁边画了小星星。在大猩猩那一页画了两颗星,在小企鹅那一页画了三颗,在紫鷸那一页画了四颗——紫鷸,非洲特有的水鸟,羽毛泛著紫色的金属光泽,只在未被污染的淡水湖泊附近筑巢。
我当时不明白她为什么给紫鷸画四颗星,比大猩猩还多。
后来我想,也许她只是觉得紫色的鸟很漂亮。
也许不是。
第五天的时候,我去报了警。警方说人已出境,需要通过外交途径,流程可能需要数周。我找到学校外事处,外事处帮我联繫了驻当地大使馆。大使馆的回覆很快,但內容让我更加不安:
“据了解,该地区局势不稳,建议保持关注。如有进一步线索,请及时通报。“
了解到。建议。保持关注。
每一个词都是外交辞令里最温和的敷衍。翻译成人话就是:我们知道了,但我们帮不了你。
从那天起,我开始系统地搜集绿拉立昂的一切信息。我用学术资料库查论文,用新闻报导查时事,用卫星地图看地形。这个国家的新闻很少,大部分都是负面的——部族衝突、武装袭击、非法採矿、霍乱疫情、选票纠纷。偶尔有几条关於“翡翠岭矿区发现高品位绿元石矿脉“的正面报导,但细看之下,来源都是“中非矿业开发有限公司“的公关稿。
我在卫星地图上仔细看过翡翠岭的地形。那是一片南北走向的山脉,长约六十公里,最宽处约二十公里。山脉西侧地势较缓,有几条河流从山间流出,匯入西面的平原水系。东侧则陡峭得多,悬崖峭壁密布,河谷深切,通行极为困难。
山脉的中段,有一个明显的凹陷——那是一个高山断层湖,在卫星图上呈现出一抹深邃的蓝色,镶嵌在群山之间,像一只巨大的蓝眼睛。
那就是镜湖。翡翠岭最深处的秘密。
我在文献里查到过镜湖的资料。它形成於大约一万年前的断层活动,湖水极深(最深处超过两百米),水质极为清澈,能见度超过三十米。湖畔生长著茂密的原生雨林,是绿拉立昂东部最重要的湿地生態系统之一。
镜湖棲息著超过一百二十种鸟类,其中包括至少十五种特有物种——也就是全世界只有在这里才能找到的鸟。最著名的就是紫鷸。
但近十年来,隨著翡翠岭矿区开发力度的加大,镜湖的生態环境正在急剧恶化。废水排放导致湖水浊度上升,森林砍伐导致水土流失加剧,湿地的面积逐年缩小。有论文指出,如果不加干预,镜湖的紫鷸种群將在二十年內走向功能性灭绝。
这是科学上的说法。用更直白的话来说就是——那个苏晚画了四颗星的鸟,快没了。
而在镜湖与矿区之间,隔著的是一片刀耕火种的原野、三股互相仇恨的武装势力、以及一个把人骗到非洲去还不让联繫的混蛋。
那天整理完报告,窗外的天已经暗下来了。校园里的路灯亮了,槐花在灯光下飘著,像下了一场细碎的雪。
我关掉电脑,盯著对面那张空椅子看了很久。椅子上还放著她那本《非洲地质构造与矿產分布》,扉页上蓝色原子笔的字跡依然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