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刚结束,陈生便接到一通电话。
「Kent,下午三点你把『将军澳』的Sampleboard和Panels全部带上去见马生。」陈生一边收拾东西准备离开去吃饭,一边交代着:
「一言也在做这个项目对吗?让她跟你一起去,反正你一个人也拿不了那么多东西。」他话还没说完,脚步已经跨出了老远:「马生若有什么意见,你们直接执行。我下午要赶去青衣地盘。」
「每次见马生就说要去地盘……我可不可以也用这个借口?」Kent垂头丧气地把铅笔丢在台面,嘴里嘟囔着。他转过头看着林一言:「一言,你午饭后找我,我们要把明天开会用的效果图板和物料样板,跟马生过一次。」
还没等林一言应声,Kent又猛地转身,急忙向正准备离开去吃午饭的绘图员辉哥和负责效果图的德仔跑过去。
他一路小跑,不停地弯腰鞠躬,满脸堆笑地拦住两人:「大哥!大哥!三时才见马生,三点才见啊!如果马生有什么要改,拜托两位大哥,今晚可能要夜些少才走得啊!」
林一言看着Kent那副卑微讨好的模样,心中泛起一阵酸涩。这就是这间透明监狱里的生存常态。上头有永远在“地盘”或“补眠”的领导,下头有需要好言相劝的技术人员,夹在中间的建筑师,既要维持专业的体面,又要负责所有的琐碎与低头。
她想起茶水间里MargaretTsui那抹优雅挺拔的身影,再看看眼前为了改图而点头哈腰的Kent。通往顶层的每一步,似乎都铺满了这种微小的委屈。
幸好,这组WLevel的成员——那群真正动手“打石仔”的前线员工,都是些乐意帮忙且早已看透这里生态的人。与上层那些惯性在临危时刻“放飞机”的领导对比,这群坐在办公区最深处、沉默工作的基层员工,往往才是整间公司最有义气的一群。底层的建筑师要在这种环境生存,若没有这些基层员工的支持,肯定是活不过来。
辉哥微笑停下脚步,看着Kent那副求饶的样子说:「预料之内,见怪不怪啦,先吃饭吧!」手还是拍了拍Kent的肩膀,示意他放宽心。
林一言抱着沉重的展板与模型,跟在Kent后面,沿着办公区中央那座椭圆形的旋转楼梯向上行。
公司的正门设在大厦的顶层。主要的大工作区域都集中在下层。入口接待处位于顶层中央,正对着气楼梯与电梯大堂。这层布局更显森严:靠窗的黄金位置全是会议室与老板们的房间,内侧则是规模较下层细小的办公区。
走廊右边整齐排列着六间会议室:一大、五中、一小。左边则是七位董事的独立王国。走廊最末端的两间办公室大部分时间都空置着,那是两位元老级创办人的位置;其余五间则是后来辟建的。紧邻管理财务的老板旁边,便是聂峰的房间。再过去,分别是沈生、马生与余生的领地。
林一言听说过,聂峰现在用的办公室,属于一位两年前退休的董事。这意味着,聂峰在二十八岁那年,就已经坐上了这个多少人穷极一生也抵达不了的董事位置。怪不得他不仅是建筑界男则师的榜样,更是行业里不少女性心中的梦中情人。
然而,现实的重量很快就压过了这些令人恍惚的权力地图。随着和马生清冷的目光对上的那一刻,林一言瞬间被拉回了战场。马生:Dun,正是当初在毕业终审后,亲手将名片交到林一言手中的那个人。只是此刻,他清冷的目光中丝毫看不出当日的赏识,只有身为决策者的严苛。
这场下午的会议并不愉快。
对设计要求高,又熟悉业主口味的马生对主入口设计显然不满意。意见如雨点般落下,每一个点评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
「比例不对,气势不够……就按我刚才说的改吧。平面图也要跟上。」
等同三分之一的资料要重头到来。
当林一言与Kent带着满身挫败感回来和辉哥、德仔跟进时,距离下班时间只剩不到两小时。
Kent一脸灰败地把自己重重摔在椅子上,铅笔在指间焦躁地转动着。林一言看着屏幕上那些需要推倒重来的线条,心里很清楚,今晚这座“玻璃监狱”的灯光,恐怕是不会熄灭了。
一场通宵达旦的硬仗,已成定局。
林一言放好展板后,坐回电脑前……
这两周的感觉,大概就像是从一个温暖、受控的培养皿,突然被扔进了这座玻璃幕墙大厦的巨型齿轮组里。
林一言最常做的动作是坐在那张崭新的升降桌前,对着双屏幕沉默快速地把上司的手稿变成精准的正式图纸,或者在公司的服务器里像迷路一样翻找着过往的文件夹。
周围的人行色匆匆,脚步声在冷色调的地毯上显得格外的闷响。大家戴着抗噪耳机,鼠标点击声此起彼落。你想开口问一个关于“图层规范”的小问题,但看着前辈们紧锁的眉头和屏幕上复杂的MasterPlan,那句“唔好意思”卡在喉咙里,最后变成了沉默。
会议室里,大家讨论得最多的是pliance、GFA,更多的是妥协、计算与无尽的流程。那些在大学里听起来很浪漫的空间想象,在这里全被拆解成了冰冷的数字与法规表格。她拿着那张还没印上名字的临时工作证,显得格外的格格不入。
她想起以前在学校熬夜时,虽然辛苦,但至少身边有一群志同道合的战友。现在,她独自站在天桥上,看着维港的灯火,突然明白:长大后的孤独,是你发现再也没有人有义务接住你的情绪。
“嗨!我们这周五下班后去喝一杯,你有空吗?”一个充满活力的声音突然撞破了她的沉思。
“周五?……今天才周一啊。”林一言盯着桌上图纸回想那两周的体验,正暗暗发呆时,被人打破思绪,心中不禁冒起一丝烦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