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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第3页)

然后他走了。皮鞋声从二楼降到一楼,从一楼降到地面,黑色轿车的车门开了又关了,发动机响了一声,然后声音越来越小,社会主义大街又安静了。

米哈伊尔回到房间里。他妈站在窗户前面,背对着他,面对着窗户。窗户关着,玻璃纸被太阳晒得发黄,有什么可看的?米哈伊尔不知道她在看什么。他走到她身边,站在她的旁边,也看着窗户。窗户上除了自己的倒影以外什么也没有。玻璃纸起泡了,鼓起来一个圆圆的气泡,像一个水泡。

“那个叔叔是谁?”米哈伊尔问。

“厂里的人,”他妈说,“还是你爸厂里的人。”

“他又来说什么了?”

“他说,”他妈停了一下,“你爸的情况还在查。让我们不要着急。耐心等待。组织上会给出结论。”

米哈伊尔听不懂“结论”是什么意思。结论就是最后一个字,就是故事讲完了以后的那句话。故事还没讲完,哪来的结论?

他妈从窗边走回去,坐到床沿上,两只手叠在膝盖上,手指互相抠着指甲缝里的什么东西。她抠得很用力,指甲发出细微的咔咔声。米哈伊尔坐到他旁边,两只手也叠在膝盖上,学着她的样子抠指甲。他没有东西可抠,就抠指甲的边角,把指甲边缘的倒刺撕下来,撕到肉了,疼了一下,他用嘴含住那根手指,吸了吸。

窗外慢慢暗下来了。阳光从窗户纸的缝隙里斜射进来,照在床单上,形成一小块橘黄色的光斑。那块光斑慢慢地移动,从床单移到地板上,从地板移到墙上,最后消失在墙角。天黑了。

米哈伊尔站起来,去走廊点炉子。他从炉子旁边的纸箱里拿出一张旧报纸,揉成团,塞进炉膛底下,摆了几根细柴,从上面挑了几块小碎煤,码在柴火上面。然后他划了一根火柴,点燃报纸。火从报纸上窜起来,舔着细柴,细柴噼噼啪啪地着了,火焰蹿上去,碰到了碎煤。碎煤先是冒烟,然后冒出一小簇蓝色的火苗,然后更多的火苗,最后整个炉膛里都是红色的光和蓝色的焰。

他用了两张报纸。

比科里亚爷爷多半张,但比他开始的时候少了一张。他在进步。

他把水壶坐上去,回到房间里,告诉他妈炉子已经点着了。他妈点了点头,站起来,去厨房切菜。走廊里的水龙头哗哗地响了,菜刀切在案板上的笃笃声从走廊传进来,和炉子里的噼啪声混在一起,成了一首两只乐器的小曲子。

米哈伊尔坐到桌前,拿出练习本,继续背乘法表。五五二十五,五六三十,五七三十五。他背到了“五八四十”,停了一下,想了一下“五九四十五”,然后“六六三十六”。他的嘴巴在动,但没有发出声音,嘴唇一开一合的,像一条在岸上喘气的鱼。

六六三十六背完以后,他把乘法表纸条叠好,放回裤兜里。裤兜里现在有一枚三戈比硬币、一张蓝色的糖纸、一张乘法表纸条。这些东西在裤兜里挤在一起,互相摩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米哈伊尔把手伸进去,摸了摸它们,像在确认它们还在不在。

它们在。

他站起来,去走廊帮他妈做饭。

土豆削了皮,切块。白菜切丝。锅里倒了水,放了一把盐,把土豆和白菜一起扔进去煮。这是一锅没有肉的汤,但煮开了以后,白菜的甜味和土豆的淀粉味混在一起,闻起来还是很香。米哈伊尔站在炉子旁边,闻着那股味道,肚子叫了一下。

晚饭的时候,他妈喝了两碗汤,吃了两片面包。米哈伊尔喝了一碗半,吃了三片面包。吃到最后一片的时候,他把面包掰成两半,一半蘸着汤吃了,另一半在汤里泡了泡,泡软了再吃。两种吃法换着来,不至于太单调。

吃完饭以后,米哈伊尔帮他妈洗了碗。他在水池边洗碗,他妈妈在旁边擦碗,两个人肩并着肩,走廊的灯在他们头上投下一圈昏黄的光。水龙头的水流很小,冲在碗上没什么力道,需要用手搓才能把油搓掉。米哈伊尔把碗一个一个地搓过去,搓完了递给他妈,他妈用一块干布擦干,摞在碗架上。

走廊另一头,科里亚爷爷的门缝里透出灯光和收音机的声音。收音机在播一个节目,一个女人在唱歌,声音很远,像从水底传上来的。歌词米哈伊尔听不太清,只听见“喀秋莎”三个字反复出现。他不知道喀秋莎是谁,但这名字听着像一个好姑娘,温柔的那种。

碗洗完了。米哈伊尔把手在水龙头下面冲了冲,甩干,在裤子上擦了擦。他和他妈一起回到房间里,他把门关上,把那首收音机里的歌关在了门外。但他还能听见,只是声音更小了,像一只蚊子在远处飞。

米哈伊尔躺到床上,盖好被子。他看着他妈把灯吹了,房间里陷入黑暗。黑暗中他听见她上床的动静,铁床的弹簧嘎吱一声,然后安静了。过了一会儿,她的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睡着了。

米哈伊尔没有马上睡着。他睁着眼睛,在黑暗中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的裂缝还在那里,从灯座旁边一直延伸到墙角。他以前觉得那条裂缝像一条干涸的河流,现在他觉得它更像一条路,一条很长的、看不见尽头的路。路从灯座出发,一直走到墙角,墙角后面是什么,他看不见。

他想,也许那条路可以通到很远的地方。也许可以通到一个叫莫斯科的城市,也许可以通到一个他爸在的地方。也许路上会有火车站,有货运列车,有装满煤和木材的车厢。也许他可以跳上一列火车,坐在木板座位上,看着窗外的田野一点一点变亮。也许火车开到最后,会有一个车门打开,外面站着一个人,穿着灰色帆布工装,手肘的地方磨得发白,快要破了。

那个人会说:“米沙,你来了。”

米哈伊尔会回答:“我来了。”

然后那个人会从口袋里摸出一块糖,圆形的,花花绿绿的糖纸包着,放在他的手心里。

他把糖攥在手心里,不会再留着,当场就剥开,塞进嘴里。

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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