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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第1页)

一九四八年四月,米哈伊尔在兵役委员会门口站了四十分钟。

他是第一个到的。不是因为他积极,是因为他昨晚没睡好。天还没亮他就从桥墩下面爬起来,把毯子叠好塞进帆布包里,用冰冷的自来水抹了一把脸,然后走进了暮春的晨雾里。到兵役委员会的时候,大门还关着,门上的木牌在风里轻轻晃动,发出细微的吱嘎声。他把帆布包放在脚边,靠着墙蹲下来等。

天亮得很慢。从灰到白,从白到亮,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一点一点地拧一个调光开关。街上开始有人走动了,一个推着板车的老头从面前经过,板车上堆着几个空木桶,木桶在坑洼的路面上颠簸,发出咕咚咕咚的声音。老头看了米哈伊尔一眼,目光在他身上的旧军毯和女式毡靴上停了一秒,然后走过去了。

兵役委员会的门在六点二十分开了。出来的不是工作人员,是一个扫地的老头,穿着一件脏兮兮的白大褂,拿着一把秃了头的扫帚。他扫门口的台阶时扫帚扬起一片灰,米哈伊尔往旁边挪了挪。老头扫完台阶,抬头看了看天,又看了看米哈伊尔,说:“来当兵的?”

“对。”

“来早了。”老头把扫帚靠在门框上,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卷,叼在嘴里点上,吸了一口。“八点才来人呢。你找个地方坐着等吧。”

米哈伊尔没有找地方坐。他站在门口继续等,把帆布包换了个肩膀背着。七点左右,来了第二个人。也是一个年轻人,比他高半个头,肩膀宽,穿着一件新棉袄——不是旧的,是新的,棉絮鼓鼓的,领口和袖口都没有磨白的痕迹。他走过来的时候步子很大,像走正步一样,每一步都踩得很实。他走到米哈伊尔面前,停下来,上下打量了一番。

“你也是这拨的?”

“嗯。”

“叫什么?”

“米哈伊尔。”

“我叫格里沙。格里沙·别列日诺伊。”年轻人伸出手。米哈伊尔看了看那只手,手掌大,手指粗,指甲缝里有黑色的油泥——可能是在修车厂或者机械厂干过活的。他伸出手握了一下,格里沙的手很有力,握得他的骨头生疼。

“从哪儿来的?”格里沙问。

“就这儿。第聂伯罗彼得罗夫斯克。”

“我克洛沃的。听说过吗?离这儿四十公里。我昨天坐火车来的,住了一晚上旅店。”格里沙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又抽出一根递给米哈伊尔。米哈伊尔摇了摇头,格里沙把烟塞回盒子里,自己点上,深深吸了一口,吐出一大团烟雾。“不知道把咱们分到哪儿去,”他说,“最好是坦克部队。我开过拖拉机,坦克跟拖拉机差不多。”

米哈伊尔没有说话。他不知道坦克跟拖拉机差多少,但他觉得应该不少。至少坦克上有机枪,拖拉机上没有。拖着犁耙在地里翻土和拖着炮塔在战场上冲锋,大概不是同一回事。但他没有说出来。

人越来越多。到七点半的时候,兵役委员会门口已经站了二十几个人,都是十八到二十三岁的年轻人,有的高有的矮,有的胖有的瘦,有的人在笑,有的人板着脸,有的人在抽烟,有的人在跟旁边的人聊天,有的人像我一样靠墙站着不说话,看着这群素不相识的同龄人。

一个剃着光头的瘦子在大声讲一个笑话,说一个士兵在站岗的时候睡着了,长官来查岗,士兵说“我在打盹,但我的枪没打盹”。瘦子讲完以后自己先笑了,笑了几声发现没人跟着笑,声音就小了,最后变成了一个尴尬的嘿嘿。

米哈伊尔继续靠着墙,把目光投向街对面的一棵杨树。杨树的叶子刚长出来不久,嫩绿色的,在风里翻转,一会儿浅绿一会儿深绿,像在两三种颜色之间拿不定主意。他想起第聂伯罗彼得罗夫斯克的栗子树——四月份栗子树还没开花,要等到五月。他不知道自己五月在哪里,还能不能看到栗子花。

八点整,兵役委员会的大门从里面打开了。一个穿军装的中尉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份名单,念了起来。每念一个名字,有人应一声“到”,走过去,站在大门另一侧。念到“别列日诺伊”的时候,格里沙大声喊了一嗓子“到”,声音大得把旁边的人吓了一跳。念到“科洛廖夫”的时候,米哈伊尔应了一声,声音不大,但中尉听见了,朝他点了点头。

念完名单以后,中尉把他们带进了院子里。院子不大,铺着碎石,靠墙停着一辆老旧的卡车,车身上留着战争时期的编号,白色油漆写的,已经模糊了。中尉让他们在院子里排成两排,站直了,不要动。然后他走进楼里,过了几分钟,带着一个少校出来了。

少校姓什么米哈伊尔不知道,也没人介绍。少校的肚子有点大,把军装的扣子撑得紧绷绷的,脸上的皮肤是那种长期在办公室待出来的苍白,下巴刮得很干净,但刮出了几个小红点。他站在台阶上,两腿叉开,手背在身后,目光从排成两排的年轻人脸上扫过。

“同志们,”少校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稳,“从今天开始,你们不再是普通老百姓。你们是苏联军人。苏联军人是什么?是祖国的钢铁脊梁,是保卫苏维埃政权的锋利刺刀,是……”少校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大概是在脑子里找下一个词。找到了,继续说:“是无产阶级专政的坚强柱石。”

米哈伊尔站在第二排中间,目视前方,表情不变。他没有在听少校说的那些话,他在看少校头顶上方的那块天空。天空中有几朵云,很薄,像被人用手撕开的棉花,边缘是透明的。云走得很快,从东往西,不知道要去哪里。

少校继续说了一会儿,说了什么米哈伊尔一个字也没记住。但有一句他记住了,那句不是在少校的讲话中间,而是在结尾。少校说:“你们当中有些人会分配到作战部队,有些人会分配到后勤单位。服从组织分配,祖国需要你们去哪里,你们就去哪里。”

祖国需要你们去哪里,你们就去哪里。

米哈伊尔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句话。他不在乎去哪里,他只在乎一件事——不要去作战部队。不是怕死,是怕麻烦。打仗太麻烦了,枪林弹雨,刀山火海,要躲子弹,要躲炮弹,要在泥地里爬,要在死人堆里睡。那太麻烦了。他想要的是不麻烦的生活,是每天重复同样的动作,是没有人注意他,是他也不需要注意任何人。

但他没有说出来。这种事情不能说。

讲话结束后,他们被带去做最后的体检——不是检查身体能不能当兵,是检查身体适不适合分配到某个特定兵种。格里沙被抽了三管血,因为他的身高和体重符合空降兵的标准,需要做更多检查。米哈伊尔只被抽了一管血,量了一下身高体重,听了一下心跳和肺。军医把听诊器按在他左胸的时候,皱了皱眉,又把听诊器往旁边挪了挪,再听了一下,然后在本子上写了什么。米哈伊尔看到了那个词,“左肺上叶”,跟上一次一样。但这次没有人说“建议缓征”,因为体检的目的已经变了——不是“能不能当兵”,是“适合当什么兵”。他的肺不适合当步兵,不适合当炮兵,不适合当任何需要背着几十公斤装备跑几十公里的兵种。但适合当后勤兵。后勤兵不需要跑,不需要背重物,不需要在零下三十度的野外过夜。后勤兵坐在办公室里,登记物资,誊写报表,整理档案。他的肺干这个正合适。

体检结束后,他们在院子里等分配结果。格里沙很紧张,一直在搓手,手心搓得发红。他嘴里念念有词,“空降兵空降兵空降兵”,像在念咒语。米哈伊尔站在他旁边,没有搓手,没有念咒语,什么也没做,就是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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