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四年,米哈伊尔十四岁。
从八岁到十四岁,中间隔着六年。六年时间够一个城市从废墟里站起来,够一条铁路从东边修到西边,够一个孩子从一米二长到一米五。但对米哈伊尔来说,这六年里真正重要的事情只有三件:一九四一年战争爆发,一九四一年秋天撤离到萨拉托夫,一九四四年春天母亲去世。
其他事情都像路上的石子,踢开了就踢开了,不值得弯腰捡起来。
他母亲死在三月底的一个早晨。萨拉托夫那年的春天跟往年一样来得晚,病房的窗户外面还积着雪,窗户内侧结了一层薄冰,看不清外面的天色。米哈伊尔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椅子是铁的,坐上去屁股发凉。他已经在这里坐了一整夜了。
母亲的脸比昨天更白,不是白纸的那种白,是蜡烛的那种白——半透明的,好像里面的光已经灭了,只剩下一层薄薄的壳。她的眼睛闭着,呼吸很浅很浅,浅到米哈伊尔有时候要凑到她的鼻子前面才能感觉到那一点微弱的气流。
凌晨五点左右,那点气流没有了。
米哈伊尔说不清楚自己是“感觉到”的,还是“听到”的,还是“看到”的。也许都不是,只是周围忽然安静了,连空气都安静了,安静到他的耳朵里开始嗡嗡响。他低头看着母亲的脸,那张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只是不再呼吸了。嘴唇微微张开着,像要说什么,但什么也没说。
他在椅子上又坐了大概一个小时。期间有一个护士进来过一次,看了看病人,什么也没说,又出去了。过了不久,一个穿白大褂的医生进来,用手翻了翻母亲的眼皮,用听诊器在胸口听了听,直起腰来说了一句“她已经走了”。声音不大,像在说一件不太重要的事情。
米哈伊尔说:“我知道。”
医生看了他一眼,大概是在判断这个十四岁的男孩听懂了多少。然后医生说:“你家里还有什么人?”
“没有。”
“没有别的亲戚?”
“没有。”
医生又看了他一眼,这次的眼神稍微长了一些。然后医生告诉他可以去太平间认领,也可以不认领。不认领的话,遗体会送到医学院。认领的话需要自己办手续,买棺材,找墓地。医生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念一份说明书。
米哈伊尔问他妈是怎么死的。
医生翻了翻床尾挂的病历卡,说:“伤寒。来得太晚了。”
米哈伊尔点了点头。他想说他妈其实来得不算晚,是医院没有药。但他没说。说这些没有意义了。他妈不会因为他说了这句话就活过来。
他去了太平间。太平间在地下室,光线很暗,气味很难闻——福尔马林和别的什么东西混在一起的味道,刺鼻,辣眼睛。一个老头带他进去,指着一张铁床说:“这是你的。”米哈伊尔走过去,他妈躺在那张床上,脸上盖着白布。他掀开白布看了一眼,确认了是他妈,然后把白布盖了回去。
“要不要认领?”老头问。
“不认领了。”
“那行。签字吧。”
老头递给他一张纸和一支铅笔。纸上印着几行字,他看不太懂,上面有很多官方的词。他在最下面的一行空白处歪歪扭扭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米哈伊尔·阿列克谢耶维奇·科洛廖夫。他写得很慢,中间停顿了一下,因为他忘了“洛”字怎么写,愣了一下又想起来了。
签完以后,老头把纸收走了。米哈伊尔站在地下室门口,站了几秒钟,然后走上楼梯。楼梯很长,一级一级的,他走了很久才走到上面。
从医院出来,外面在下雪。不是大雪,是小雪,一粒一粒的,打在脸上像沙子的颗粒。地面上已经积了一层薄薄的白色,脚印踩上去,留下一个黑色的印子。米哈伊尔没有打伞,也没有戴帽子,就那么走进了雪里。去哪里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不能留在医院。
他走到了萨拉托夫的火车站。
火车站候车室里全是人。坐着的,躺着的,站着的,靠着墙的。有人吃东西,有人打呼噜,有人在给孩子换尿布。空气里弥漫着酸面包、湿大衣、煤烟和脚臭混在一起的气味,厚得像一堵看不见的墙。米哈伊尔在候车室的角落里找了一个空位,把那个旧帆布包垫在屁股下面,坐下来。
他开始想一个问题:接下来去哪里?
第聂伯罗彼得罗夫斯克虽然解放了,但他没有家了,也无处可投奔,萨拉托夫他没有理由待下去了——母亲在这里死了,被服厂的宿舍他进不去,学校也不管他了。他认识的人只有一个叫克劳迪娅的老女工,是母亲厂里的同事,但克劳迪娅自己都吃不饱饭,不可能收留他。
他坐了大概两个小时。在这两个小时里,他看见一列军用列车停靠站台,士兵们下车,在站台上抽烟、伸懒腰、往嘴里塞干粮。那些士兵有的很年轻,不比米哈伊尔大多少,脸上的胡茬还是软的。有的很老,四十多岁,胡子拉碴的,眼睛里全是红血丝。
一个中士从车厢上跳下来,穿着一件皱巴巴的军大衣,脚上是一双沾满泥巴的靴子。他在站台上走了几步,抬头看了看候车室的方向,好像只是想随便看看。但他的目光碰到了米哈伊尔的目光,然后就停住了。
米哈伊尔没有躲开他的目光。他已经学会了不躲。
中士朝他走过来,走到他面前,从上往下看着他。中士的鼻子很大,鼻梁上有一道疤,像是被什么东西划过的。他看了米哈伊尔几秒钟,然后把目光移到米哈伊尔身旁的那个帆布包上,又移回米哈伊尔的脸上。
“小孩,”中士说,“你去哪?”
米哈伊尔说:“不知道。”
中士把手插进大衣口袋里,站着想了一会儿。站台上有人喊他:“伊万!快点!”他没理。“跟我走,”他说,“车上有个空位。”
米哈伊尔站起来,拎起帆布包,跟在中士后面上了车。
货车车厢,木板座位,车厢里已经坐了十几个士兵,有的在打牌,有的靠着车厢壁打盹,有的在啃面包。中士把他领到一个角落,让他坐在一个木箱子上面。木箱子上面写着“弹药”,但米哈伊尔不知道里面装的是不是真的是弹药,也许只是空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