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在放学的时候停了。
莫淮栀背着书包走出校门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地上的积水映着路灯的光,一块一块的,像被打碎了的镜子。他走在人行道上,踩着一块一块的光斑,脚步不紧不慢。他的公交卡在口袋里,耳机塞在耳朵里,放着一首很慢的歌,慢到让他觉得整个夜晚都在跟着这首歌减速。
他走到街角那个便利店的时候,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他看了一眼那条巷子——黑漆漆的,安静的,巷口那盏路灯还是坏的,到现在没有人来修。他站在巷口,看着那片黑暗,看了几秒,然后转身走了。
他不知道为什么要在那里停下来。他不想走那条巷子,自从上次在那里打了郝闻岷之后,他就再也没有走过那条路。
他走的是大路,绕远,要多走十分钟,但他宁愿多走十分钟也不想再看到那张被鼻血糊了半张脸的面孔。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那个人嘴里说出来的那些关于于殇煦的话,还留在他的脑海里,像一块洗不掉的污渍,每次经过那条巷子就会被翻出来,晾在他面前,让他再看一遍。
他走到公交站台的时候,站台上只有两个人。一个是个中年女人,拎着两个购物袋,里面装着菜和鸡蛋,在打电话,声音很大,在跟电话那头的人抱怨菜价又涨了。另一个是穿着校服的男生,站在站台的另一端,低着头看手机,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五官照得清清楚楚。
莫淮栀看了一眼那个男生的校服——不是一中的,是旁边那个技校的,灰色的,胸口印着“工业技术学校”的字样。他收回目光,站在站台的这一端,和那个男生隔了三四米的距离,各自等各自的车。
他的公交车来了。他上了车,刷了卡,走到车厢最后面靠窗的位置坐下来。他把书包放在旁边的空座上,靠在椅背上,闭上眼。公交车晃晃悠悠地开着,窗外的灯光一盏一盏地从他脸上掠过,明暗交替,明暗交替,像有人在不停地开关一盏灯。
他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于殇煦发来的消息。
“到家了吗?”
莫淮栀看着这四个字,看了很久。公交车在一个路口停下来等红灯,窗外的红灯倒映在湿漉漉的路面上,像一摊被人打翻了的红色颜料。他看着那个倒影,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撞了一下,不疼,但有一种闷闷的、酸酸的感觉从胸腔里蔓延开来,蔓延到喉咙,蔓延到眼眶,蔓延到指尖。
他打字:“在路上了。你呢?”
“到了。”
“你每天都比我早到家啊。”
“我家近。”
莫淮栀笑了一下。他家近。于殇煦的家在学校的另一边,坐公交只要十五分钟,而他需要四十分钟。
之间差了二十五分钟,二十五分钟可以做一篇阅读理解,或者背二十个单词,或者趴在桌上发呆,或者想一个人。
他以前用这二十五分钟发呆。现在他用这二十五分钟想一个人。
他没有意识到这件事。
或者说,他意识到了,但他不愿意承认。
他觉得自己对于殇煦的“想”是正常的——同桌之间偶尔会想到对方,这很正常,就像你会想到你的同事、你的邻居、你每天都会见到的人一样正常。
对,就是这样。
他不会在想到于殇煦的时候心跳加速,不会在收到于殇煦的消息的时候嘴角上扬,不会在梦里看到于殇煦的侧脸——他会的。他全都会。但他不承认。
公交车到站的时候,他站起来,拎起书包下了车。夜风吹过来,凉飕飕的,他把校服外套的拉链拉到最顶上,缩着脖子快步往家走。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他又看了一眼手机——于殇煦没有发新的消息。他把手机放回口袋里,走进小区,上了楼,掏出钥匙开了门。
他妈在客厅里看电视,看到他回来,问了一句“吃了没”,他说“吃了”,换了拖鞋走进自己的房间,把书包扔在床上,整个人仰面倒了下去。
天花板是白色的,灯是关着的,房间很暗,只有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一线路灯的光,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橘黄色的线。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乱糟糟的,像被人打翻了一盒拼图,所有的碎片都散在地上,每一块都画着不同的图案——于殇煦的侧脸、于殇煦的手指、于殇煦说“你也是”时的语气、于殇煦蹲在跑道上给他递水时的眼神、于殇煦站在樟树下隔着二十米看他的那个画面——这些碎片在他脑海里转啊转啊,转得他头疼,转得他心烦,转得他从床上坐起来,拿起手机,打开了于殇煦的对话框。
他打了一行字:“会长大人,你说一个人总是想另一个人,这正常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