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一院的急诊大楼
凌晨两点,走廊里依旧灯火通明,刺眼的白光透过玻璃窗,洒在冰凉的地砖上,消毒水的气味浓烈到呛人,压过了所有细微的气息,混着急诊患者的呻吟、护士小跑的脚步声、家属低声的啜泣,织成一张紧绷的网,笼罩着每一个角落。
夜班的医护人员连片刻喘息的时间都没有,问诊、分诊、急救、送检,每个人都步履匆匆,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却依旧保持着高度的专注。这里每时每刻都在上演着生死时速,每一分每一秒,都关乎着生命的去留。
江沐柏刚结束一台长达四个小时的急诊手术,脱下沾满血迹的手术服,里面的洗手衣早已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背上。他摘下口罩,露出苍白却依旧清隽的侧脸,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是连日高强度工作留下的痕迹。
从医科大学毕业,顺利进入市一院普外科,成为一名外科医生,不过半年时间,他却早已习惯了这种不分昼夜、随时待命的节奏。当年沉稳内敛、心思缜密的性子,在日复一日的临床工作中,被打磨得愈发冷静、从容,哪怕面对再凶险的伤情,也能始终保持镇定。
他靠在走廊的墙壁上,微微仰头,闭着眼揉了揉眉心,想缓解一下眼底的酸涩。连续两台紧急手术,让他的体力消耗巨大,指尖还残留着手术器械冰凉的触感,脑海里依旧回放着刚才手术中血管缝合的细节,不敢有丝毫松懈。
“江医生,你要不要去休息室歇会儿?这会儿子急诊暂时平稳,估计能喘口气。”路过的护士看着他疲惫的模样,轻声提醒,语气里满是心疼。江沐柏年纪轻,医术却扎实,对待患者耐心细致,对待科室同事温和有礼,从来没有半点架子,整个普外科的人都很喜欢他。
江沐柏缓缓睁开眼,眼底依旧清澈,只是带着几分倦意,他轻轻摇了摇头,声音略带沙哑:“不用,我再等会儿,万一有突发情况,我在这边更稳妥。”
他习惯性地拿出手机,屏幕亮起,没有任何消息。
心里不自觉地想起白佑萧。
白佑萧警校毕业,顺利通过考核,成功被市刑侦支队录用,正式成为一名外勤刑警。从穿上警服的那天起,白佑萧就像浑身充满了力量,平日里爽朗张扬的性子,多了几分职业带来的沉稳与担当,可那份刻在骨子里的热血与正义,却丝毫没有消减。
只是刑警这份工作,注定了昼夜颠倒、随时待命,危险更是如影随形。
自从白佑萧入职,两人的作息就彻底错开。江沐柏常常熬夜做手术,白佑萧动不动就出任务、蹲守、加班,明明在同一座城市,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却常常是他凌晨下班回家,白佑萧已经收拾装备出了门;他清晨准备去医院,白佑萧才拖着疲惫的身体回来,匆匆洗漱后倒头就睡。
见面的时间少之又少,连好好说句话都成了奢望。
最后一次见面,还是两天前。白佑萧临出门前,特意走到他身边,抱着他蹭了蹭,眉眼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意气风发,又藏着几分温柔:“沐柏,我要去出个任务,估计要几天才能回来,你照顾好自己,别总熬大夜,记得吃饭。”
当时江沐柏正在整理白大褂,闻言反手握住他的手,指尖轻轻摩挲着他的掌心,叮嘱道:“你才要小心,外勤任务危险,凡事别冲动,保护好自己,我等你回来。”
“放心!我可是刑警,肯定平平安安回来,回来让你给我做好吃的!”白佑萧笑着应下,用力抱了他一下,才转身匆匆离开,背影挺拔而坚定,一身警服,衬得他愈发英姿飒爽。
这一走,就是两天两夜,杳无音信。
江沐柏不是不担心,只是他深知白佑萧对这份职业的热爱,深知他心中的正义与担当,只能把所有的牵挂与不安,都藏在心底。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做好自己的工作,守好自己的岗位,等白佑萧平安归来。
他低头看着手机,指尖轻轻划过屏幕上两人的合照,眼底泛起一丝温柔,又夹杂着几分难以掩饰的担忧。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刺耳的救护车鸣笛声,由远及近,疯狂地冲向急诊大楼,声音尖锐到划破深夜的宁静,带着前所未有的急促与慌乱,瞬间打破了走廊里暂时的平静。
急诊室的医护人员瞬间进入战备状态,值班医生、护士立刻放下手中的工作,快步冲向急诊入口,神色凝重。
这种急促的鸣笛,往往意味着患者伤情极其凶险,命悬一线。
江沐柏心头猛地一紧,莫名的不安瞬间席卷全身,他几乎是下意识地直起身,快步朝着急诊入口走去。
“快!快!患者多处刀刺伤,失血性休克前期,血压持续走低,心率加快,立刻推进手术室!”
“开放性伤口,出血量极大,加压止血!建立双静脉通路,快速输血补液!”
“患者意识模糊,生命体征不稳定,马上通知手术团队,准备急诊手术!”
一连串急促的指令声响起,医护人员推着平车,以最快的速度狂奔而来,车轮碾过地砖,发出急促的声响。
平车上躺着的人,浑身是血,原本笔挺的藏蓝色警服,被利刃划开两道巨大的口子,伤口深可见骨,鲜血源源不断地涌出,瞬间浸透了身下的无菌单,触目惊心。
少年的脸色惨白如纸,毫无血色,原本明亮有神的眼睛紧紧闭着,嘴唇干裂发紫,呼吸微弱而急促,整个人陷入半昏迷状态,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在顽强地支撑着。
尽管浑身是血,尽管面容苍白到失真,江沐柏还是在第一眼,就认出了这个人。
是白佑萧。
那一刻,时间仿佛瞬间静止,周遭所有的声音、所有的慌乱,都在耳边消失得无影无踪。
江沐柏僵在原地,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从头顶凉到脚底,大脑一片空白,耳边只剩下自己疯狂的心跳声,重得像是要撞碎胸膛。
他无数次想象过白佑萧出任务可能会遇到危险,无数次在深夜里为他担惊受怕,可当这一天真的到来,当他亲眼看到浑身是血、奄奄一息的白佑萧被推到自己面前时,他才发现,所有的心理准备,都不堪一击。
那种极致的恐惧与心痛,瞬间将他席卷,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吞噬。
他甚至能清晰地看到,白佑萧腹部的伤口,刀刃刺穿的痕迹,鲜血还在不停往外涌;胸口的伤口,更是靠近心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沫,凶险万分。
“江医生!快来!患者是刑警,外勤任务遇袭,两处刀刺伤,伤情危急,立刻主刀手术!”值班护士看到江沐柏,像是看到了主心骨,急切地大喊,声音都带着颤抖。
这一声呼喊,瞬间将江沐柏从极致的慌乱中拉回现实。
他是医生,是普外科最擅长急诊创伤手术的医生,眼前躺着的,是他深爱之人,是命悬一线的患者,他不能慌,绝对不能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