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抽枝(第1页)

八月的第一个周六,沈知意的“知意花艺”摊位在市集上迎来了第一个回头客。张姐一早就来了,这次没牵豆豆。她说豆豆今天在家陪她妈,她妈最近腿脚不太好,豆豆就趴在老太太脚边当暖脚炉。她这次是专门来取上次帮姐姐订的那个白框香槟玫瑰干花相框的,顺便想给自己也挑一个新的。上次那个原木色的被她挂在玄关了,每天早上出门都能看到,觉得玄关另一面墙还空着,想再挂一个配成一对。她在摊位前弯着腰把一排干花相框挨个翻过来看了看,拿起一个白框配勿忘我的,又拿起一个原木色配洋甘菊的,反复比对了好几次,最后选了白框配勿忘我,说这个颜色和香槟玫瑰放在一起刚好——一个暖色一个冷色,像她和她姐。

沈知意把这个订单记在客户登记表上,在张姐的名字后面画了一个星号。张姐已经不是第一次来了,每次来都能带来新的人。上次是她姐,上上次是她朋友,今天她又说她们小区的广场舞群里有人看到她在朋友圈晒的相框照片,私聊问她哪里买的。

“我跟她们说了,周末来市集找你就行。”张姐把新买的相框放进帆布袋里,又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出一张聊天截图给沈知意看,“对了,上次我姐办公室那些同事不是说要团购吗?她们统计了一下,一共要六个——四个白框配香槟玫瑰,两个原木色配洋甘菊。不急,下周能做好就行。”

这是沈知意独立出摊以来接到的第一个办公室团购订单。她把六个相框的规格、配色、交付时间逐一记在客户登记表上,又在旁边的日历上标注了截止日期。张姐走之后,她又接待了好几个客人——有个在附近上班的年轻男孩买了两束迷你花束说要放在办公桌上,说最近加班太凶,桌上除了显示器就是咖啡杯,需要一点活着的东西;有个推着婴儿车的年轻妈妈挑了一个原木色相框说挂在宝宝房间,说她女儿每次看到花就会笑;有个背着画板的美术生蹲在摊位前研究了好一会儿花盒的配色,最后买了一个说要回去临摹。沈知意用自己那套干花相框的配色逻辑给他简单拆解了几句花盒的构图层次,说花盒是立体的,从底部往上叠,每一层都要考虑前后左右四个方向的视觉效果。对方听得连连点头,说回去就照这个练。

十点多的时候,上次那个带着室友来花坊的碎花裙女孩也来了。她今天一个人,背的还是那个帆布袋,一看到沈知意就笑着说她们办公室的小型花束团购已经凑够了人数——一共八个人,想订每周一次的基础款迷你花束,周一早上送到办公室,每个人轮换着负责换水。她说她们办公室最近工作压力特别大,但每次看到窗台上那束洋甘菊,心情就会好一点,那种被自然治愈的感觉是屏幕给不了的。沈知意把她的联系方式记下来,说下周开始配送。

快中午的时候,傅绥尔来了。她今天穿着一件白色衬衫,袖子卷到小臂,手里拿着一杯冰美式。杯壁上的冷凝水顺着她的手指往下滑,她低头看了一眼,在裤子上蹭了蹭指尖,脸上带着一种罕见的、压都压不住的笑意。沈知意一看她的表情就知道有事。

“采访稿发了。”傅绥尔把手机举到她面前。

屏幕上是一篇刚发布的公众号推文,标题是“她途:从金融圈到劳动仲裁庭,一个女律师的转身”。配图是她途工作室门口那张原木色的招牌——傅绥尔说当初做招牌的时候特意选了和花坊门口那块小黑板一样的木料,只是字迹风格不同,小满用粉笔写,她用毛笔写。招牌旁边是傅绥尔坐在靠窗位置整理案卷的侧影,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她深灰色的衬衫上投下一排平行的光斑。沈知意把文章从头到尾快速浏览了一遍——记者把傅绥尔经手的几个典型案例写得很细致。哺乳期被辞退的当事人,她如何在仲裁庭上一项一项列出公司违法解除劳动合同的证据,最后帮当事人拿到了全额赔偿。孕期被降薪的年轻女孩,她如何教对方收集考勤记录和内部聊天截图,女孩最后不仅拿回了被克扣的工资,还在调解书上看到了公司正式的书面道歉。被上司骚扰后反被辞退的实习生,她如何逐条引用民法典和妇女权益保障法的相关条款,让原本态度强硬的公司最终同意赔偿并出具书面保证。每个案例后面都附了简短的法条解读和维权建议,用语通俗易懂,不像教科书那样晦涩。

“今天早上发的,到现在阅读量已经破万了。后台留言几百条,好多人说看了文章才知道这些情况可以申请仲裁——以前以为只能忍。”

“这不是好事吗。”沈知意把手机还给她。

“是好事。”傅绥尔把冰美式往桌上一放,在摊位旁边的折叠椅上坐下来,用掌心揉了揉太阳穴。沈知意注意到她眼角有一点没卸干净的眼影——今天为了配合采访镜头她大概难得画了点妆,平时她连粉底都懒得打。她的嘴唇有点干,大概从早上起来到现在一直在回消息,连水都没顾上喝,但整个人看起来比任何时候都更精神,更像是被无数求助者的声音同时叫醒之后的清醒。“就是消息有点回不过来。刚才来的路上手机一直震,后台私信太多了,有人问哺乳期被调岗能不能申请仲裁,有人问被辞退后怎么收集证据,有人问能不能预约咨询。我一个人两只手,根本回不完。”她靠在椅背上,眉间那道浅浅的竖痕又回来了,但沈知意看得出来那不是焦虑,是某种更接近兴奋的东西——她以前在金融圈连续通宵赶项目之后也会有类似的疲惫,但那种疲惫里没有此刻眼中的亮光。

“招个人帮忙?”沈知意从桶里抽出一枝洋甘菊,斜斜地剪了一个新切口,放进旁边的小花瓶里。

“正有此意。”傅绥尔喝了一大口冰美式,杯子里的冰块哗啦响了一声,“之前那个哺乳期被辞退的当事人——就是拿到赔偿款之后说要来当志愿者的那个——上周刚考完人力资源证书,正在找工作。我在想,要不先请她过来做兼职助理,帮我整理案卷、回后台私信、预约咨询时间,按小时算薪酬。她之前在母婴店站柜台,特别会跟人打交道,回后台私信应该没问题。”

沈知意说她见过那个女孩,上次在花坊做了一束干花相框带走了。那天下午花坊里只有她一个人,女孩推门进来的时候眼眶还有点红——她刚拿到仲裁裁决书,说这是她人生中第一次觉得自己不是一个可以被随便欺负的人。她想做一束花送给自己,庆祝这个“第一次”。沈知意教她选花材、打螺旋、系蝴蝶结,她学得很认真,最后做出来的花束虽然有点歪,但稳稳地站住了。她把花束抱在怀里,走到门口又回头问沈知意,干花的蝴蝶结和鲜花的蝴蝶结是不是同一种系法。沈知意说是,都是绕三圈,拉紧的时候手要松一点,让花茎有一点呼吸的空间。女孩点了点头,说那她以后每年都来花坊给自己做一束花,每年都打一个不松不紧的蝴蝶结。

“对,就是她,叫小杨。”傅绥尔说,“下午就来她途工作室试岗。”

沈知意看着她眼睛里那种久违的、笃定的光,忽然想起她们第一次在粤菜馆见面那晚。那时傅绥尔还在金融圈硬撑,穿着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装,头发剪得很短,露出纤细的脖颈。她坐在靠窗的位置,说“我每天都在硬撑”,眼底的疲惫藏在精致妆容下面,骗不了人。现在她坐在市集摊位的折叠椅上,不化妆,喝着冰美式,说自己一个人回不完消息要招个助理,眼底那层疲惫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太多人需要时才会有的、撑得住的笃定。

下午,沈眠枝的干花相框进阶课正式开了第一堂课。

教室设在花坊的后院——小满提前把院墙边的折叠桌搬过来拼成两排,铺上亚麻桌布,每张桌子上摆了一套干花花材、一块花泥、一把花剪和一枝热熔胶枪。院墙上那排花苗的藤蔓已经攀过墙头往下垂,在午后的阳光里投下细长的影子。偶尔有一阵风吹过来,薄荷的叶子沙沙响几声,把清冽的凉意送到每个学员手边。

首批学员一共五个人,都是之前上过基础课的老学员。宋姐坐在第一排靠左的位置,面前的花材摆得整整齐齐,每一枝都按颜色深浅排列,和她做社区团购配送清单时的习惯如出一辙。她旁边是之前在薇光工作室上过模拟面试课的一个年轻妈妈,再旁边是市集上帮沈知意包过花束的一个老学员,还有两个是社区团购群里的活跃成员。

沈眠枝今天穿着那件浅绿色衬衫,领口的蝴蝶结打得规规整整。她站在讲台上的姿态和她第一次独立做干花相框时判若两人——那时候她的手还在微微发抖,每一朵花都要反复调整好几次角度才敢固定;现在她站在白板前,手里拿着记号笔,把基础课的配色原则快速过了一遍,然后在白板上画了几种进阶构图的分支。她把花盒和相框的用材列成对照表,又在旁边用箭头标注了螺旋花束和花盒的配色逻辑,标上“互补色”、“同色系”、“过渡色”几个关键词。她的字迹不算特别漂亮,但每一笔都写得很用力,和她备课本扉页上画的教学大纲草稿上的标注如出一辙。

“今天学第一招——花盒的立体边框。”沈眠枝拿起一块花泥,放进原木色的浅口花盒里,“干花相框是平面的,构图从左到右铺开就行。花盒不一样——它是立体的,要从底部往上叠,一层一层加高,每一层都要考虑前后左右四个方向的视觉效果。”

她一边说,一边拿起一枝尤加利叶,斜斜地剪了一个切口,插进花泥左前角。又拿起第二枝尤加利叶,顺着同一个方向叠上去,再拿起第三枝,调整角度。她的手指在花茎和花泥之间反复调整了好几次,每一次调整都只挪动很小的幅度——这是她在花坊做干花相框时养成的习惯,每一朵花的位置都要反复确认好几遍,直到花泥里逐渐撑起一个扇形的骨架。示范完了基础构图,她停下来让学员自己试。

学员们拿起剪刀,有人第一枝就插歪了,花茎歪歪扭扭地戳在花泥里;有人叠了几层之后花盒背面塌了一片,花泥没吸够水,枝干太干插不进去;有人把尤加利叶剪得太短,插进去之后只露出一个尖尖,撑不起扇形骨架。沈眠枝一个一个走过去,蹲在她们身边,用手指轻轻按住花茎,帮她们调整角度。她跟那个花盒背面塌了一片的学员说,她第一次做花盒的时候也塌过,花泥没吸够水,枝干太干插不进去,后来学姐让她把花泥在水里多浸了二十秒再试,塌掉的地方重新填了几枝小的尤加利叶就撑住了。她说话的声音很轻,和她在花坊教过那么多次体验课的语调一样——不催不赶,只示范,只建议,不评判。

第二排有个穿浅蓝色短袖的阿姨,反复调整了好几遍花枝的朝向还是觉得不满意,怕自己做得太慢拖累进度。沈眠枝走到她旁边,拿起她盒底那些剪废的枝干和几朵开得不够饱满的边角料,拼了一个迷你版的扇形骨架演示给她看——不是完整的成品,只是一个缩小版的练习模板,让她先拆成几个小角度局部练,再往完整花盒里拼。她把那个迷你骨架放在阿姨手边,说不用急着做成完整的,先把小角度的基本功练好,慢慢就顺了。阿姨点了点头,把那些边角料拢到手边,重新拿起剪刀。

下课后,宋姐没有急着走。她把自己做的花盒放在桌上,从各个角度端详了好几遍,又拿起手机拍了几张照片,说回去之后要把这些照片整理成教程——社区团购群里已经有几个邻居在问花盒能不能也开团购,和干花相框一起配送。沈眠枝说花盒的配送包装比干花相框复杂一些,需要在盒盖内侧加一层泡沫垫,防止运输过程中花枝晃动。她让宋姐回去之后先试做几个样板,在社区群里收集一下尺寸和配色的反馈,稳定了再正式纳入团购。宋姐应了一声,把花盒小心地放进帆布袋里,又弯腰从桌下拾起几片掉落的尤加利叶,说这些边角料晒干之后还能用来做迷你干花束——上次市集上沈知意送出去的那些赠品小花束就是用类似的边角料做的,她在社区群里看到有人说那束赠品小花在家里窗台上养了快一个月,花瓣边缘有点干卷了,但还是舍不得扔。

“舍不得扔就对了。”沈眠枝把桌上的散花材拢了拢,“干花的寿命比鲜切花长得多,只要不碰水不受潮,能放半年以上。你回去告诉那个邻居,花瓣干卷是正常的,只要花心还是嫩黄的就行。”

八月上旬,院墙上的花苗开出了第一茬花。

最先开的是大壮——那盆最早栽下、长得最壮的藤蔓,在某天清晨悄悄绽开了第一朵花。淡紫色的花瓣边缘微微卷曲,花心是更深一层的紫,凑近了能闻到一股清甜的气息。那香气和花坊里常年飘着的洋甘菊清苦味混在一起,像是两种不同温度的香气在晨风里互相试探。小满第一个发现,激动得差点把浇水壶打翻,跑回花坊把沈知意和傅绥尔都拉过来看。她蹲在花盆前,用手指轻轻托起那朵花的花盘,说这个颜色比她想象中好看,和她途工作室招牌上那行手写字“她途——女性权益工作室”的底色有点像——都是那种不张扬但耐看的色调。

傅绥尔穿着拖鞋从她途工作室跑过来,看了半天,说当初在院墙边种下这些花苗的时候,她还在写第一份劳动仲裁代理词,现在花都开了,她途工作室的咨询记录也已经翻过了一个重要的整数关口。小满蹲在花盆前给每一朵花苞拍照,说要给每盆花做一个生长记录,把照片贴在花坊门口的黑板报上,让来上体验课的学员都能看到——她们每次来上课,都会经过院墙,看到这些花从光秃秃的藤蔓慢慢长出叶子、攀过墙头、开出第一朵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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