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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春天（第1页）

正月初七，寒假结束、返校在即，母亲李桂香坐在炕边，正往宋秉昭的布包里塞烙好的玉米面饼，嘴里不住地念叨：“秉昭，这饼能放几天，学校食堂伙食不行，不够吃的时候添补添补。家里现在日子松快了，你在学校别省着，该买的就买，别亏了自己的身子。”

她说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他新做的棉袄袖口，那布料是春节前特意扯的，虽不华贵，却厚实挺括。她的眼神软得像水，里面盛满了不舍，又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儿子长高了，也懂事了，家里的日子总算有了奔头。

父亲宋德厚蹲在堂屋门口，手里拿着根小木棍，拨弄着地上的草屑，半晌才开口，声音有些干涩：“秉昭，鸡棚里的鸡长势挺好，我想着，要不贷点款，再买两百只鸡仔？你看行不？”

宋秉昭走到他身边蹲下，声音很稳：“爸，贷款的事先不急。咱们先把现有的这一批养好，把成本、饲料、产蛋量都算清楚，等鸡蛋销路彻底稳住了，收益看得见摸得着了，再扩大规模也不迟。”

父亲沉默地点了点头，没再多说。起身去了灶房，把中午煮得七八个鸡蛋从锅里捞出来，用瓷碗装好端到了炕屋，一股脑地塞进了宋秉昭的书包里，动作有点笨拙，像是塞一件拿不出手、却又是最实在的心意。

一切收拾妥当后，宋秉昭穿着母亲春节前刚给做的棉袄，外面套着藏蓝色中山装，干干净净，暖暖乎乎。背上军绿色帆布书包，里面装着母亲下午刚烙的玉米面饼和七个煮鸡蛋——还带着一些温热，带着父母以及弟弟妹妹的不舍，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出村的路上——这条通往县里的土路经过一冬的冻融和春节的踩踏，变得有些泥泞。

正月的冀中平原，春意来得有些迟疑，都下午了雾气还没散尽，湿冷的空气里夹杂着泥土翻新的腥气。村口那几株杨树的枝杈依旧光秃秃的，在料峭的寒风中摇晃着。

他路过村口那棵歪脖子大槐树时，几个裹着棉袄的村民正在树下半蹲半坐倚靠着一段枯柿子树充当的座位晒太阳，嘴里喷着白雾，议论声顺着风飘进耳朵。

“听说了吗？县城那边又要搞什么市场经济，个体户现在可是香饽饽。”

“瞎折腾，我看还是铁饭碗稳当。那些个体户指不定哪天就被当成投机倒把抓起来。”

宋秉昭脚步未停，前世这个时候，他也曾听过类似的争论，如今重活一世，他比谁都清楚，这股春风只会越刮越猛。

到了学校门口，那块写着“新学期，新征程”的黑板报已经有些褪色，旁边墙上“改革开放促发展”的标语红漆斑驳。校园里的冬青树还是乌青色，教室窗户上糊着的旧报纸被风吹得哗哗作响。

宋秉昭走进7号宿舍，舍友们大多已经到了，空气中弥漫着咸菜缸子和潮湿被褥混合的味道。

“秉昭，来了啊！”赵志远正踩着凳子挂蚊帐，热情地打招呼，“寒假咋样？”

“还行。”宋秉昭淡淡一笑，没多说什么，低头开始整理床铺。他的动作熟练而沉稳，将被角掖好，把书本按大小顺序码放在床头。

收拾妥当后，他看了一眼时间，走了出去。走廊里静悄悄的，只有远处值班老师在忙碌。

教室里也空荡荡的，宋秉昭径直走到第三排——林晚棠的座位。

他从兜里掏出一小包用干净手帕裹着的干红枣又加了三颗煮鸡蛋，那是从挑拣出来的红枣里面筛选出的——个头虽小，但颗粒饱满，色泽红润。他左右看了看，确认没人注意，才迅速将红枣塞进她的桌洞里，指尖不小心碰到了桌沿，发出轻微的“笃”声。他心头一跳，连忙环顾四周，见无人异样，才松了口气。正准备离开时，目光扫过桌角，那里放着一个搪瓷缸子，里面泡着半缸清水，大概是林晚棠已经来过教室了。他没多做停留，转身走出了教室。

晚自习铃声响起，学生们陆陆续续进了教室。林晚棠背着那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走进来，坐下后不久，便发现了桌洞里的异样。她愣了一下，拿起那包红枣，摩挲着手帕粗糙的纹理，又很快将红枣收进书包深处，脸颊微红，犹豫了片刻，从自己的饭盒里拿出一个温热的玉米面窝头，悄悄推到了宋秉昭的手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你来的挺早呢？谢谢。”

宋秉昭转头，对上她那双清澈却带着一丝自卑的眼睛，轻声道：“不用谢，互助互利。”

林晚棠还是捕捉到了他嘴角那一闪而过的柔和弧度。

正月初九开始正式上课。大家还没从寒假慵懒的节奏中走出来，上午的课程就越发显得枯燥而漫长。数学老师孟宪民依旧板着脸在黑板上推导公式，粉笔灰在阳光的光柱里飞舞。

课间休息时，坐在后排的刘建设一边嚼着瓜子，一边随口跟同桌吹牛：“哎，你们知道吗？我爸说县城电影院东边不远马上要开便民农贸市场了！租金便宜，一个月才几块钱，专门让农户摆摊卖东西。”

正在做笔记的宋秉昭笔尖一顿。农贸市场？他立刻转过身，看似随意地问道：“建设，是真的吗？具体什么时候开？”

刘建设挠了挠头：“骗你干啥！我爸在供销社听来的，说县里现在要搞活经济，鼓励农民进城做买卖。具体的我也不太清楚，你要是有兴趣，回头我帮你问问？”

“那就麻烦你了。”宋秉昭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年后鸡饲料开始涨价，鸡蛋的利润已经不如从前了，如果能租个摊位稳定地零售的话，家里的鸡蛋和山货就能直接面对消费者，利润至少能涨两成，也不失为一个好办法。他在笔记本上迅速记下“农贸市场”“摊位”“销路”几个关键词，心中已经有了初步的盘算。

周六上午一下课，宋秉昭没有耽搁，在供销社买了两斤红糖后，直奔县政府后勤部办公室，李主任刚准备去食堂吃午饭，“秉昭，你怎么来了？”李主任看着眼前这个瘦弱却站得笔直的少年，眼中有些疑惑同时夹杂着些赞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