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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过年（第1页）

腊月十六这天早上，宋德厚蹲在鸡棚门口，把竹篮子里的鸡蛋数了两遍。五十二颗。比昨天又多了几颗。浅棕色的蛋壳上带着细纹，有的还沾着一小片绒羽，在晨光里轻轻颤着。他小心地码进铺了干稻草的竹筐里。竹筐是秋天新编的，筐底垫了三层稻草，筐盖拿麻绳揽了一道，提起来沉甸甸的。

“爹，家里攒的这些鸡蛋，今天咱们去哪家送？”宋秉昭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半碗玉米面粥。

“搪瓷厂和人民医院。腊月里先送几趟蛋过去，春节后直接按量供。”宋德厚把竹筐搬到驴车上，又往车上搁了两个布袋，一袋红枣一袋核桃，是给采购员留的，“县政府李主任那边后天送，腊月二十八他们才放假。”

宋秉昭把粥碗搁在窗台上，帮父亲套好驴车。灰毛驴打了个响鼻，蹄子在冻土地上刨了两下，刨出两个浅浅的土坑。宋德厚坐上车辕，缰绳在手里绕了两圈，回头对儿子说：“这次你别去了，我都熟悉了，走了。”

驴车从院门口出发，沿着村道上了土路。路两边的冬小麦贴着地皮，叶尖上挂着霜，白茸茸的一片，在晨光里亮晶晶的。土路冻得硬邦邦的，驴蹄子踏上去嘎吱嘎吱响，车轱辘碾过冻土发出沉闷的辘辘声。远处的山梁上还有一层薄薄的残雪，太阳刚从山脊后面冒出头来，把整条土路照得发红。

搪瓷厂在城北，铁栅栏大门上挂了两个红灯笼，门卫室的老头正往炉子里添煤。看见驴车过来，探出头来喊了声“老宋来了”，挥挥手放了行。食堂在后院，周主任正在操作间检查配菜。看见宋德厚搬着竹筐进来，走过来接住。

“老宋，这么早就来了？我以为你要过了年才能送。”

“腊月里先过来送几趟，不能让职工兄弟们没蛋吃。年后初八上班了再按量送，一周两次，一次八十个，这次也是八十个。”宋德厚把竹筐搁在操作台上，揭开筐盖，稻草上码着整整齐齐的鸡蛋。

周主任拿起一颗在手里转了转，蛋壳是均匀的浅棕色，没有麻点，个匀，对着窗户的光看，蛋黄隐约饱满。说：“行，就这个标准。我们厂六十来号人，一周用量也不小。单周结账，不拖不欠。”

从搪瓷厂出来，驴车拐向人民医院。县城中心的街道上已经有了年味，供销社门口排着长队，卖春联的摊子从街这头摆到那头，红纸在风里哗啦啦响。人民医院的灰砖楼在街角矗立着，走廊里弥漫着一股消毒水味。孙科长正在后勤科办公室整理年前最后一批采购台账，桌上摊着一沓收据，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看见宋德厚搬着竹筐进来，他站了起来，没多寒暄，领着宋德厚穿过走廊拐进住院部后面的食堂操作间。

食堂主任正往大铁锅里下饺子，灶上的蒸汽弥漫开来，整个操作间都是白菜猪肉馅的味道。孙科长从竹筐里拿出三颗蛋，又问了几句鸡棚的事——冬天保温怎么做的、饲料配方变了没有、鸡有没有生过病。宋德厚一一答了，说鸡棚双层塑料布加秸秆夹层，温度没低过五度，饲料是玉米面拌豆饼麸皮加鱼粉，鸡没生过病，开产以来一切正常。又让食堂主任也看了一下。对宋德厚说：“如果年前供得上的话，可以按照之前说好的送货了，一周三次，一次百来颗，月底结账。送货时间每周一三五上午，赶在食堂备午饭之前送到就行。”

宋德厚把供蛋日期和数量记在那个小本子上，又跟食堂主任确认了一遍后厨的交接流程——鸡蛋送到操作间后门，直接交给当班厨师签收，不过传达室。

腊月十八，驴车去了县政府后勤部。县政府在县城中心一条安静的巷子里，院子里停了辆旧吉普，后勤部在一楼西侧。李主任正往办公室门框上贴封条，桌上堆着年前最后一批文件，窗台上搁了一盆水仙，刚开了两朵白花，嫩黄的花蕊在晨光里轻轻颤着。看见宋德厚父子搬着竹筐进来，他放下浆糊瓶，拍了拍手上的灰，笑着说：“老宋，这么晚还来送货？”

“腊月里送两趟，也让食堂周主任尝尝，这次带了一百个，等初八上班了再按量供。”宋德厚把竹筐搁在办公桌旁边，又把一个布袋拿了出来放在桌上，“这是自家树上的，不是收来的，李主任过年尝尝。”

李主任也不推辞，拿起一颗红枣咬了一口，说甜。他转头朝走廊那头喊了一声老周，食堂周主任系着围裙过来，拿起一颗鸡蛋对着窗户的光看了看，又掂了掂分量，朝李主任点了点头说这蛋好。李主任说：“那就过两天再送一次，年后初八正式开始送，一周两次，一次一百个，价格按之前说好的，月底到后勤部结账。”

从县政府出来，宋德厚没有直接回家。他赶着驴车拐进东街，在供销社门口停了一下，进去买了三尺藏青色的确良布、两斤白糖、一包茶叶。又去了药材公司收购站，张师傅正坐在柜台后面翻收货单，老花镜搁在算盘边上。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摘下老花镜，笑了：“德厚来了，秉昭没一起来吗，山货的账都结清了吗？”

“都结清了张师傅，这次没让秉昭来，”宋德厚把一个布袋搁在柜台上，布袋里是两斤红枣、两斤核桃、一小袋干蘑菇，品相最好的那种，每一颗都是他让秉清特意挑过的，“家里树上结的，山里采的，给您过年尝尝。这大半年您可没少帮了我们。”

张师傅打开布袋看了看，红枣颗颗饱满，核桃皮薄仁儿饱，干蘑菇带着一股松木的清香。他把布袋口重新扎好，放在算盘旁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纸盒递过来。“德厚，我也给你备了点东西。这是我家那口子做的年糕，红枣糯米馅的，给孩子们尝尝，算是我的一点心意。”

“张师傅，这——”

“拿着。”张师傅把纸盒塞在他手里，“你和秉昭都是实在人，我跟你们打交道省心，也放心。”

宋德厚接过纸盒，道了谢，出了药材公司。驴车在东街上走得很慢，车轱辘碾过石板路发出清脆的声响。腊月十八，街上赶集的人熙熙攘攘，供销社门口排队的人比平时多了很多，有人抱着布匹有人扛着米袋子，都是置办年货的。他把纸盒放进驴车底板下面的干稻草里，像是放一件怕碰碎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