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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放假(第1页)

送完山货回到家,宋德厚把堂屋门关起来,把算盘、账本、一沓收货单、一本收购账在炕桌上排开,对宋秉昭说:“坐下,盘账。”

父子俩盘了大半个下午。收购账本上每一笔都清清楚楚——赵有田核桃四十六斤,赵二柱红枣五十二斤,赵老四花生三十一斤核桃十二斤,宋德旺核桃十九斤,赵老五那三斤半红枣也在账上记着,外加十几户散户的红枣核桃柿饼,这家三斤那家五斤,全部加在一起统共两千多斤。减去收购成本,再刨掉牛皮纸袋、麻绳钱以及给村里的管理费,这次净挣了一千一百二十六块。

宋德厚盯着算盘上那个数字看了好一阵,拿起铅笔在本子上写下一行字:“腊月,山货,净利一千一百二十六块。”那个“千”字上面一撇写了两次,第一次太轻,又描了一遍,纸都快戳破了。他从炕柜抽屉最底下翻出夏天那个旧本子,翻到第一页,上面还写着“四十七块八,欠三百”。他把新旧两个本子并排放在炕桌上,中间隔了将近五个月。他没说话,只是拿手指头在那个“千”字上按了一下,然后合上旧本子,拉开抽屉放了回去。

“爹,咱家现在不欠债了。”

宋德厚没抬头,把铅笔夹回耳朵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把该交的交了,该还的贷款还了,应该还能存个一千的定期。”

该交的是村里那笔管理费。每斤一毛钱,两千多斤山货,一共两百五十八块。宋德厚从信封里数出两百五十八块,用旧报纸包好,拿铅笔在报头上写了“山货管理费”几个字,送到大队部。赵大河正蹲在炉子边上烤火,接过钱数了两遍,收进那个封皮写着“清石沟村集体收入”的本子里。宋德厚又从兜里掏出两张拾块的票子搁在桌上。

“大河,这二十块是你和德福一人十块。你俩天不亮就把驴车赶来,装车卸车搬了大半天,不能白干。”

赵大河看看那两张票子,没有马上拿。“德厚哥,你给村里的解决了山货的销路,我给你赶车送货不是应该的么。”

“驴车是村里的,人是自己的。你跑前跑后张罗了好几天,拿着。”

赵大河想了想,把两张票子收下了。“德福那份我给他送去。他那头驴今天回去多喂两斤豆饼,算是加料。”宋德厚说:“行。对了,晚上我再叫上德福,咱仨一起在家里吃个饭。”

后半晌的时候,母亲在灶房里忙开了。她从房梁上取下一大块腌了大半个月的腊肉,肥瘦相间,表皮已经被灶烟熏得发亮,凑近了能闻见一股松柏枝冷熏过的清苦味。宋秉昭蹲在灶台边帮她择菜,母亲一边切腊肉一边念叨:“你大河叔和德福叔帮了咱这么大忙,今晚请人家吃顿饭是应该的。”又问:“家里还有半瓶老白干,够不够?”宋德厚从外头进来,探头看了一眼灶台上的酒瓶,说:“不够,我去村口小卖部再打一斤。人家帮咱跑了这些天,连顿像样的酒都喝不上,说不过去。”

傍晚的村子静下来,各家的烟囱都冒着烟,空气里浮着一层薄薄的柴火味。赵大河和宋德福前后脚进了院子,赵大河走在前面,进门就朝灶房喊:“嫂子,我们来了。”宋德福跟在后面,手里提着半袋子花生,往灶房门口一搁,搓了搓手说:“哥,我媳妇让带的,说吃饭可不能空手来。”宋德厚从堂屋迎出来,看了一眼那半袋花生,说:“你这是外道了,叫你来吃饭又不是叫你来送礼。”宋德福嘿嘿笑了两声,说:“不是送礼,是添个下酒菜。”

母亲把菜端上桌。腊肉炒木耳油光发亮,腊肉片得薄薄的,炒到肥肉透明、瘦肉焦香,搁了一小把干辣椒段。白菜炖粉条用的是秋天窖的大白菜,帮子瓷实咬一口发甜,粉条是自家漏的红薯粉,在肉汤里炖得透亮打滑。葱花炒鸡蛋堆得冒尖,葱花是秋天晾的干葱,用温水泡开了再切,炒出来的蛋还是黄绿分明。旁边搁了一碟炸花生米撒了细盐粒,桌子正中是一盆炖鸡——宋德厚下午刚宰的,一只不下蛋的老母鸡,搁了几颗红枣炖了一下午,汤都炖白了,翻开能看到好几颗枸杞。酒是新打的散白干,宋德厚给宋德福和赵大河都斟满一盅,也给自己满上了,最后往宋秉昭面前的小酒盅里倒了半盅。

宋德厚端起酒盅,没说什么开场白,只是朝赵大河和宋德福举了举。“大河,德福,这趟山货多亏了你们。我敬你们一盅。”

赵大河端起酒盅跟他碰了一下,一口干了,辣得他龇了一下牙,赶紧夹了块腊肉塞嘴里压了压。“德厚哥,你敬我们?这盅酒该我们敬你才对。”他把筷子搁在碗上,抹了把嘴,“往年一到腊月,村里这些人就开始犯愁——过年买年货要钱、开春买种子化肥要钱、小孩交学费也要钱。家里的核桃枣子明明堆在厢房里,愣是变不成钱。今年要不是你们爷俩挨家挨户跑销路,敲了六家单位的门把山货卖出去,大伙哪能坐在家里就拿到现钱?赵有田那两麻袋核桃在厢房里搁了大半年,要不是这趟,他还蹲在集上一天卖十来斤,卖到开春也卖不完。”

宋德福在旁边抿了一口酒,接了话:“德厚哥,大河哥说得对。我媳妇还说德厚哥做事公道——该收的一定收,不够格的一斤不要,公家验货的时候才挑不出毛病。要不是你们把品相卡得这么严,县里那些单位能说咱清石沟的山货好?往后年年中秋过年都有订单,咱村几十户人家,靠在山上捡核桃摘枣子也能多一笔收入了。”他说完端起酒盅朝宋德厚举了举,“德厚哥,这盅我敬你。”

宋德厚端起酒盅跟他碰了一下,没说话,一口干了。放下酒盅,他才开口:“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没有大河挨家挨户通知,没有德福你天没亮就帮着赶车,这批山货送不了这么利索。人家张师傅验货的时候都说了,清石沟送货比公家单位还准时。”

赵大河拿筷子指了指宋德厚:“准时是你盯得紧。头天晚上你都把路线画在地上了,哪辆车先送哪家后送哪家,麻袋摞的顺序都排好了,德福那头大驴拐弯多,愣是没蹭着墙。”宋德福在旁边嘿嘿笑,说了句:“驴听话。”

赵大河接着往下说,他给宋德厚又斟满了酒,也给宋秉昭那半盅续了点。“今年这趟货,家家户户都拿到钱了,赵有田的核桃卖了大几十来块,赵二柱的红枣卖了一百多块,德福家的核桃也卖了好百十块吧。家家户户可宽裕了不少,多买二斤肉几斤白面,能过个像样的年了。村里好几户人家跟我说,今年过年不用赊账了。德厚哥,秉昭,你们爷俩,一个在前头跑销路,一个在后头把品相,功劳摆在那里,谁也绕不过去。你们帮了全村,帮大家过上了个肥年。”

宋秉昭坐在旁边一直没怎么说话,听到这里才抬起头来,端着那半盅酒站起来。“大河叔,德福叔,我爹说得对,不是我们一家人的功劳。大河叔挨家挨户跑通知,德福叔天没亮就套车,还有我妈带着秉清秉建分拣装袋——要不是这么多人帮忙,两千多斤山货光靠我和我爹,腿跑断了也收不齐送不完。这半盅酒我敬两位叔叔。”

赵大河端起酒盅跟他碰了一下,看着宋秉昭把半盅酒一口喝了,辣得直皱眉但忍住了没咳。赵大河笑了,说:“这孩子,将来比你爹还能撑场面。”宋德福在旁边补了一句:“念书也好,是块好料。”宋秉昭坐下,脸上被酒劲冲得有点发红。

酒过三巡,赵大河脸上泛了红,话也多了起来。他又夹了一块鸡肉,嚼完了把骨头搁在碗边,对宋德厚说:“这回收山货还把赵老五那颗老鼠屎给治了——要不是德厚你一把掏出来那捧掺了石子的烂枣,清石沟的牌子就砸在他手里了。”宋德厚说:“大河你当着全村人的面把规矩立下了,往后谁还敢掺假?这批山货送过去,人家验得满意,咱们清石沟的山货慢慢在县城就能立住了。”

赵大河端起酒盅又喝了一口:“那可不。几家单位中秋就认咱的货,这回过年又加了量,明年中秋肯定还找咱。不光供销社,人民医院孙科长、县政府李主任,这几家都认咱清石沟的牌子了。明年鸡蛋供稳了,又是一条固定销路。”

说到明年,宋德福也插了一句嘴:“德厚哥,我听大河哥说,开了春要修村口那条路?”

“修。”赵大河把酒盅往桌上一搁,“这次德厚哥给村里交了两百多块钱,够拉几车砂石铺上,至少先把村口那段最烂的垫平。以后驴车进出县城就不颠了,下雨天也不怕陷轱辘。”宋德福点点头说:“那到时候我也赶驴车来拉砂石。”宋秉昭在旁边接了一句:“我也去帮忙。”赵大河看看宋秉昭,又看看宋德厚,端着酒盅感慨了一句:“德厚哥,你这儿子是干大事的。念书好,还会做生意,我看将来出息大得很。”宋德厚没接话,端起酒盅又跟他碰了一下。

这顿饭吃到月上中天。桌上的菜已经见了底,腊肉剩下几片肥的浸在油里,白菜炖粉条的盆底只剩一层浓汤,炖鸡的骨头在每个人碗边摞了一小堆。母亲又去灶房热了一回汤,给每人盛了碗蛋花汤醒酒。赵大河接过汤的时候说:“嫂子,你这菜烧得好,尤其是这腊肉,香。”母亲笑着说:“香就多吃点,锅里还有。”赵大河拍拍肚子说:“吃不下了,再吃就得扶着墙回去了。”

赵大河临走的时候站在院门口,裹了裹棉袄,回头对宋德厚说:“德厚哥,明年中秋还这么干。我牵头,挨家挨户通知,你管品相,秉昭跑销路,让咱村一起富起来。”宋德厚说:“行。”宋德福也跟着点头,说:“我的驴明年还来。德厚哥你们尽管放心,只要村里有货,驴车随叫随到。”赵大河又朝屋里喊了一声:“秉昭,开学好好念书,明年暑假回来咱爷几个接着干!”宋秉昭在屋里应了一声:“好。”

送走赵大河和宋德福,院子里安静下来。堂屋桌上杯盘狼藉,鸡骨头花生壳堆了一小堆,几个酒盅里还剩点底子。宋德厚坐回炕沿上,酒意未散,话却少了,只是拿手指头一下一下地敲着炕桌边沿。母亲麻利地把剩菜归进碗橱,拿抹布把炕桌擦干净,又去灶房把借来的酒壶涮了涮倒扣在灶台上。她一边收拾一边跟宋德厚说:“他爹,大河说得对,咱帮了村里,村里也没亏待咱。往后日子好了,不能忘了人家。”宋德厚“嗯”了一声,没多说,但那声“嗯”是从嗓子眼深处发出来的,实实的。宋秉昭帮母亲把借邻居的桌椅搬回隔壁,回来的时候看见父亲还坐在炕沿上,手里拿着那个旧本子,翻在第一页,煤油灯的火苗在墙上轻轻晃着。

第二天一早,宋秉昭吃过早饭,带上了一大包挑拣出来个头小一些的枣子和核桃,又装了五个煮鸡蛋出发去了学校。

腊月的安国县城,街上的人往常多了不少。安国中学的校门半敞着,操场上的煤渣跑道被霜冻得硬邦邦,杨树的枯枝在北风里摇晃。传达室刘大爷围着操场遛弯,围脖拉到了下巴颏底下,老远就认出他:“宋秉昭!来领成绩单吧?布告栏贴出来了,你这回可是又进步了!”

布告栏前已经围了一圈人,红纸黑字的成绩单贴得端端正正,浆糊冻住了,四个角翘起来,被风吹得哗啦啦响。人群里有人踮着脚从上面往下找自己的名字,有人挤出来唉声叹气说数学又没及格,有人看完排名朝前面喊“张建军你年级前二十”。宋秉昭挤进去,仰着头从上往下找——年级第九名,比期中进步了些,数学年级第一,英语年级第三。他在成绩单前站了一小会儿,别人都在互相打听分数,他只是看着自己的名字,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散得很快。

赵国栋从人群里挤过来,拍了他肩膀一下,手里晃着自己的成绩单。“老宋!你这次竟然考了第九名!你是不是偷偷吃什么补脑的药了?”

宋秉昭说:“没有,就是多背了几篇课文。”

赵国栋的成绩单在手里晃得哗哗响,英语栏里写着七十八——比期中多了十分。“我英语上去了!回去我爹肯定给我炖鸡吃!”他二话不说拉着宋秉昭的胳膊往人群外面拽,“走走走,回教室,孟老师说今天发奖状,让大家都回去坐着,他有话要说。郭志强还在宿舍,我去叫他。”走几步又回头说,“你看见你同桌没?人家年级第二,我刚才碰见她,在布告栏前面看了两眼就走了,也没跟谁说话,真是稳得住。”

教室里已经坐了大半的人。课桌面上落了一层薄灰,有人拿袖子蹭了两把,有的椅子倒扣在桌上还没放下来,几个女生凑在一起对英语答案,后排几个男生拿粉笔头互相扔着玩。窗户玻璃上结了一层薄冰花,日光透过冰花照进来,在课桌上投下细碎的影子。宋秉昭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来,桌面擦过,是上学期临走时他拿旧报纸垫过的,掀开报纸,木头还是那层木头。

林晚棠面前摊着一本书,看见他进来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去了。她今天围的还是那条深蓝色围巾,棉袄外面套了件深蓝色棉罩衫,是那种去供销社扯布自己做的样式,针脚细密整齐。

赵志远从前面转过身来跟他对寒假作业的答案,对了三道题有两道不一样,赵志远把草稿纸揉成团说回家重做。正说着,孟宪民推门进来了,手里拿着一沓红皮奖状,胳膊底下夹着教案,进门的时候带进来一股冷风,门在身后砰地关上。

教室里安静下来。往年后排扔粉笔头的人把粉笔塞进了桌兜里。孟宪民把教案放桌上,推了推眼镜,扫了一眼底下的人,开口第一句话是:“期末考试成绩大家都看到了。考得好的不要得意,考得不好的也不要气馁——高一下学期是关键,谁松劲谁掉队。”

他让班长把各科寒假作业发下去,然后拿起那沓奖状。教室里一阵桌椅挪动的声响,所有人都坐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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