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桂香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你问这个干啥?”
“我想知道。”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走到里屋。她从柜子最里面那个掉了漆的木头匣子里拿出一个旧手绢包,蓝底白花,边角磨得起毛了。她把手绢包放在炕上,一层一层打开。里面是一沓纸币和几枚硬币,纸币大都是小面额的毛票,摞得整整齐齐。
宋秉昭凑过去,看着母亲一张一张地数。一毛的,两毛的,五毛的,一块的,两块的,五块的只有两张。她把纸币按面值摊开,把硬币摞成一摞,用手指拨了拨。数完了,她抬起头。
“四十七块八。你上高中的学费是够的,不用操心这些,有我和你爹呢。”
宋秉昭没说话。四十七块八毛。父亲还欠着信用社三百块贷款。这点钱堪堪也就够个利息。他看了看那些钱,又看了看母亲的手指——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指节粗大。全家的日子,就是靠这双手一分一分地攒出来的。
他把目光从那些钱上收回来,在心里盘算着。离开学还有二十来天。他不能闲着。种地来不及了,家里也没有余钱投进去。只能找那些不花钱、只花工夫的路子。
脑子里闪过前世在伯父书架上翻过的一本中药材的书。半夏。北沟那片河滩荒地就长这东西,块茎是药材,县城医药公司收,鲜半夏一斤能卖一块八到两块。村里人大都不认识这玩意儿,看见了也当野草,没人挖。所以河滩上的半夏长得虽然稀稀拉拉,但没人争没人抢,手脚麻利的一天能刨个一斤多鲜货,不知道价格如何,估计怎么也能值个块儿八毛的。二十来天,如果每天挣一块,凑出二三十块,就能帮家里缓一口气了。
“妈,我长大了,该轮到我来操心了,”他说,“钱的事我想办法。”
“你能想什么办法?好好读书就行了。”母亲把手绢重新包好,塞回匣子里。
宋秉昭没再说。他回到自己屋里从枕头里面那个破洞里掏出一小卷零钱——那是他前阵子捉知了猴攒下的。天一擦黑,他就拿着手电筒去村东头的杨树林,三分钱一个。攒了十来天,大的小的加起来,一共卖了一块三毛二。他把这些钱塞在枕头里头的破洞里,想留着开学买本子。
现在他把这卷零钱掏出来,一毛两毛的,硬币叮叮当当。拿到里屋,搁到了炕上,母亲看着那把零钱,愣了一愣。
“你什么时候攒的?”
“捉知了猴卖的。”
母亲把那堆钱拢过来,数了数,一块三毛二。加上匣子里的四十七块八,一共四十九块一毛二。她把钱重新包好,塞回去。
宋秉昭站了一会儿。寻思着,得抓紧挣钱,不能再耽搁了。
他没有直接出门,而是先走到院子里。弟弟宋秉建正蹲在院子里拿着一个棍子在地上胡乱画着什么,妹妹宋秉清则在井台边洗衣服。
“秉建,秉清,”宋秉昭说,“一会儿跟哥去北沟。”
“哥,干啥去?”宋秉建抬起头问道。
“挖药材。卖钱。”
宋秉建把窝头咽下去,眼睛亮了。“挖什么药材,能卖多少钱?”
“别问那么多,到了就知道了。”
宋秉建站了起来拍了拍手,就要跑。
“急慌啥,慢点不行吗?”李桂香在灶台后头朝着宋秉建的背影说了一句。李桂香又转头对宋秉昭说到:“秉昭,你也别着急,发烧才刚好了”。
“知道了,妈。”
宋秉建跑到院墙底下去拿了只铁皮桶。
宋秉清把衣服拧干,搭到了晾衣绳上面,看了一眼哥哥。“哥,北沟有什么药材?我怎么不知道呢?”
“有不少杂七杂八的药材,不过这个季节适合挖的是半夏,长着三片叶子,像张开的手指头。到了那儿我指给你看。你认得快,挖得肯定也快。”
宋秉清点了点头,也去墙根拿了一把小铲子。
三个人出了院门。宋秉昭扛着小镐头,拎着旧布口袋走在中间。宋秉清跟在他身后,宋秉建提着一只铁皮桶,咣当咣当地跑在最前头。
“慢点,别摔了。”宋秉昭喊了一声。
宋秉建跑出去老远,又折回来,索性跟在哥哥身边走,仰着头问:“哥,卖了钱,能给我买根冰棍不?”
“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