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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期末（第3页）

“元旦下蛋。”他把鸡蛋小心地拿起来，放进竹篮子里，又把竹篮子往稻草堆里挪了挪，“开年见蛋，好兆头。”

宋秉昭蹲在他爹旁边，看着竹篮子里那两颗蛋，阳光从鸡棚门板的缝隙里漏进来，把蛋壳上的细纹照得清清楚楚。

下午，宋秉昭回学校。临走的时候母亲往他书包里塞了两个煮鸡蛋——不是新鸡下的那几颗，是老母鸡下的。“新下的那几颗留着。等你放寒假回来，就有得吃了。”

回到学校是元月一号晚上。黑板上“元旦快乐”四个字是赵志远写的，粉笔字大大小小，元旦的“旦”字写歪了。每张课桌上都放着各科老师发的复习资料，加起来厚厚一沓。宋秉昭把书包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林晚棠的政治笔记本——封面上她的名字写得端端正正。还有那两个煮鸡蛋，已经凉了。

晚自习的时候，教室里坐得满满当当，所有人都在复习。煤炉子烧得很旺，窗户上凝了一层水雾，外面的风声被隔在玻璃外面，听起来很远。林晚棠坐在他旁边，面前摊着英语卷子，正拿铅笔往阅读理解的文章上划长难句。宋秉昭把政治笔记掏出来，说：“重点划得很清楚，你政治就是靠这个考高分的？”

“嗯。把重点挑出来，每次考试前可以只看重点。”

宋秉昭点点头，同时把那两个煮鸡蛋推过去，“家里养的鸡开始下蛋了，不过这两个不是新下的，是之前养的老母鸡下的蛋。”

“不是开学前的暑假才开始养的吗？”

“是啊，才四个月零几天。”宋秉昭高兴地道，“跟你一起分享一下喜悦。”

“好，这份喜悦我收到了。”林晚棠也笑了一下。

宋秉昭翻开自己的政治课本，照着笔记上的红蓝标注开始重新划重点。划了几页停下来，发现她划重点的方式有一个规律：她不是按段落划，是按逻辑关系划。一个问题下面分几个方面，每个方面都有对应的关键词。她划出来的那个结构，不是书上的目录，是她自己搭的框架。

过了很久，林晚棠忽然偏过头来说：“你的英语方法我用了——上次单元测验考了九十一。期末考试争取考九十五”。

“肯定能。”

“你怎么知道？”

“你上次九十一。词汇量和听力这两块还有空间，再加上你的记忆力又好，再提几分不算难。”

她低下头继续划句子，铅笔在纸上沙沙地响。

元月五号，期末考试前最后一周。孟宪民在数学课上发了一套模拟卷，说这是历年期末真题，做完就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了。卷子发下来的时候赵志远倒吸了一口凉气，后边的李东把卷子翻过来先看最后一题，看完把卷子盖在桌上，说我还想多活几天。孟宪民站在讲台上说都放松点，紧张考不好。

宋秉昭把卷子从头到尾做了一遍。林晚棠也做了一遍，然后两个人交换了批改。他的卷子做得很快，但林晚棠指出他跳了两步推导——其中一步，她说，期末改卷如果严的话会扣过程分。

宋秉昭也看了看她的卷子。她的思路清晰，但有一道对数函数的应用题把已知条件看错了，导致后面全错。不是不会，是题干里有个数字的上标太小，她看走眼了。他用红笔把那个数字圈出来，她低头一看，自己拿笔在旁边写了四个字——“审题不细”。写完了把这四个字用圆圈框起来，像在给自己画一个记号。

元月十号，期末考试。

安国中学的期末考试分三天考，按成绩分考场。宋秉昭在第二考场，林晚棠在第一考场。早上进考场前，两人在走廊里碰见。她抱着铅笔盒，准考证夹在手指间，靠在墙上看窗外的操场，看了一会儿转过头来。

她说，“数学注意审题审仔细，别看岔了题干上的数字。”

宋秉昭说，“嗯，英语好好考。”

她点了点头，转身进了考场，走到门口的时候棉袄下摆被门框蹭了一下。

三天九门科目，考得昏天暗地。考完最后一门，宋秉昭从考场出来，在走廊上碰见林晚棠也正好出来，两人对视了一眼。教室外的走廊依然冷得人搓手跺脚，她的手指有点红，但不是上学期那种冻疮——是冷的。

“你考得怎么样？”他问。

“还行。阅读理解那篇文章，里面几个难词正好见过。”她把铅笔盒往书包里一塞，拉上拉链，“你那个方法管用。我默写单词全对。”

“你基础好，方法只是帮忙。”

“期末考试结束了，你明天就回家吗？”

“先不回去，”他说：“之前联系过的那几个单位，我去确定一下年货福利还要不要山货，然后再把的鸡蛋的销路跑下来。”

她听完点了点头，没立刻接话，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瞬间像是在想什么。她大概在想，开学这半年他隔三差五往收发室跑，等一个农大教授的回信；期中考试之后他抽屉里多了本《改造传统农业》，晚自习做完了题就翻，页边写满批注；中秋节那几天他请假回家，回来的时候书包里装着鸡蛋和红枣。她大概也在想，他说家里有欠债，需要想办法解决的时候，像是在陈述一道数学题的条件，然后他把条件一个一个解开了。现在他考完了期末，不回家休息，要去找人谈山货，要去找人谈鸡蛋——他脑子里好像永远在解下一道题，只觉得他在做该做的事。

这些想法她没说出来。她只是垂下眼，把铅笔盒换了只手抱着，说那你明早路上慢点。然后她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抬起手来挥了一下。走廊那头的灯管闪了一下，把她的影子打在墙上，歪歪斜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