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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期末(第2页)

路上的麦田是灰绿色的。冬小麦贴着地皮,厚厚的云层压在上面,天光透不下来,整个大地都暗了一层。风从北边刮过来,灌进领口里。他把围巾往上拽了拽,加快步子往前走。走了不到一个钟头,远远能看见清石沟的炊烟了——灰白色的烟从灰白色的天里冒出来,被风一吹,散成一片。

推开院门,院子里晾衣绳上挂着几件刚洗的衣服,冻得硬邦邦的,像纸板。鸡棚顶上的塑料布多了两处新补丁,一个在西南角看形状是破了个三角口子,用针线缝过,另一个在中间是用细竹条压住的。鸡棚后墙的秸秆夹层又加了一层玉米皮,比上回密实多了。宋秉昭绕着鸡棚走了一圈,看见通风口也换了新的草帘子,原来那个旧的垫在最底下,新的压在上面,风从缝隙里透进去的时候先经过两层草帘,再经过秸秆夹层才进鸡棚。

他娘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簸箕,看见他笑起来:“秉昭回来了?路上冷不冷。”

“还行,走起来就不觉得冷了。我爹呢,还在鸡棚?”

“从天亮就进去了。”她往鸡棚那边喊了一声,“他爹!秉昭回来了!”

鸡棚的门板动了一下。宋德厚探出头来,脸上带着一抹藏都藏不住的欣喜,招手的时候胳膊抡得都比平时快。

“秉昭你快来、快来。”

鸡棚里比外面暖和不少,三百来只鸡挤在靠里墙的一侧,咕咕咕地叫。空气里还是那股鸡粪味混合饲料味的味道,他爹正蹲在鸡棚西墙角的鸡窝边,手里捏着一枚鸡蛋,扭头看了他一眼。

“这是下蛋啦?”

宋秉昭两步并一步走过去。他爹把这颗蛋往他手里一放,还带着刚从鸡肚子里出来的温度。蛋不大,比老母鸡下的蛋小一圈,蛋壳是浅棕色的,上面有几道细细的纹路,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刚捡的。第一颗。”宋德厚说,“我算着怎么也得腊月初,没想到腊月还没到就下了。”

宋秉昭把鸡蛋托在手心里,凑近了看,那几道细纹在昏暗中不仔细看发现不了。他知道这不是母鸡产蛋期正常的色素沉淀,是第一颗蛋的特征。前世他见过农业部推广良种鸡时的示范养殖场,那儿的技术员告诉他,初产蛋的蛋壳纹路越多壳越厚,说明鸡在育成期的钙摄入达标了。他爹虽然不懂钙磷比,但在这几个月里喂的豆饼、鱼粉、剁碎的菜叶子,全都在这颗蛋的蛋壳上。

“我看看!”宋秉清从屋里跑出来,棉袄扣子还没系全,趿拉着棉鞋跑进鸡棚,从他手里接过鸡蛋,举到眼前看了半天。“哥这就是咱家鸡下的?为什么是棕色的?”她说着要把鸡蛋还给他,他接回来的时候手指头有点僵——他怕第一颗蛋不小心掉地上。

“爹,还是你拿着。”他把蛋塞回给他爹。

宋德厚把鸡蛋托在手心里,翻来覆去地看了又看。他没说话,但嘴角绷不住地往上翘。然后他转过身去,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从兜里掏出那个小本子,翻到空白页,先写了一个“蛋”字——这个字他练了小半年,横平竖直全对。然后在“蛋”字后面画了正字的第一道横。画完了又看了那颗鸡蛋一眼,才把它放进旁边那个铺了稻草的竹篮子里。篮子里已经铺了一层稻草,现在只放着一颗蛋,棕色的,安安静静地躺在米白色的草上。

晚上母亲用这颗鸡蛋做了个蛋花汤。汤盆端上桌的时候,她把蛋花舀到每个人碗里,分得匀匀的,一人一勺,最后盆底剩的那几片她给自己舀了,没让任何人看见,但宋秉昭看见了。父亲吃了两颗蛋花,嚼得很慢,嚼完了放下筷子,说了句好吃。

一家人围着矮桌吃饭。今天元旦前一天,母亲包的饺子——白面皮,猪肉白菜馅。她说这不是过年饺子,是“第一颗蛋饺子”,庆祝鸡棚开张。秉建吃了一个说没尝出肉味,被秉清在手上拍了一下,说那是你吃太快了。父亲说没事让他吃,过年管够。

吃完饭宋秉清把英语练习册拿出来。她上次月考英语已经从六十五提到了七十二,阅读理解的错题从六道减到了三道。宋秉昭翻了翻,定语从句那块错的还不少,但每道错题旁边都有一段红笔写的错因分析,写得很清楚——“先行词没找准”“关系代词应该用who我用了what”。后面有几道再做的同类题,全对了。

“哥,你不是说定语从句就那几样吗?我后来自己又找了十道题做,只错了一道。那道错的我把答案一看——哦,也是先行词没找准。但自己已经能看过来了。”

“七十二了?”他从练习册上抬起头。

“嗯。老师说再加把劲,期末可能能到七十五。”

“定语从句这块过关了,后面再加十分不难。剩下的就背单词背课文。”

宋秉清点点头,把练习册收回去,翻到她标记的那一页,又忽然合上。“哥,你说我去县城念高中的时候,英语老师会不会也讲不清定语从句?”

“你现在这个学法不靠老师。不会的自己琢磨,琢磨不透的问人,靠自己也行。”

宋秉清把练习册抱在胸前,寻思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说,“行,那我以后每周都给你看错题本”,然后转身进了里屋。

宋秉昭在煤油灯下翻看父亲的账本。新画的那张表格已经记了大半个月了。每天都有记录——天气、温度、采食情况、鸡群状态。最早几天的字歪歪扭扭的,写到后头顺了,“采食”两个字再也不会少一横了。他注意到表格最右边空了一栏,还没填过。那是他当时画的“产蛋数”栏。父亲在旁边空的地方写了一行字:“腊月将近,不知哪天开产。等。”

宋秉昭把账本合上,放在桌上。煤油灯的火苗晃了一下,在墙上投下一小片跳动的影子。

夜深了,他躺在炕上,听见外面起了风,风从沟口灌进来,呜呜地响。鸡棚那边塑料布被风吹得响了一下,然后是父亲的脚步声——他起来去鸡棚那边转了一圈。脚步在鸡棚门口停了一会儿,又慢慢移回来,路过窗户的时候轻轻咳了一声。

元旦这天早上,天晴了。院子里的枣树光秃秃的枝干上挂了一层薄霜,太阳一照,亮晶晶的。母亲在灶台边和面,说今天元旦,蒸一锅豆包——白面不够又掺了点玉米面,红豆馅是自己做的,煮得软烂,再加上红枣泥和糖,灶房里飘出的蒸汽和甜味混在一起,把整个院子都熏得温热香甜了。

宋德厚一早又进了鸡棚。等宋秉昭穿好衣服出来,他爹已经蹲在鸡棚里了。

“又下了两颗。”他爹指着竹篮子里。

棕色的鸡蛋从一颗变成了三颗。宋德厚蹲在地上,拿铅笔往本子上画正字,画完了把铅笔夹在耳朵上,掏出烟丝和卷烟纸。刚卷好,又停住了,把铅笔从耳朵上取下来后,又把烟卷夹了上去——他怕烟味熏着棚里的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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