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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中秋（第3页）

宋秉昭笑了一下。“那是爹管得好。”宋德厚没说话，夹起一块鸡肉放进了嘴里。

下午，一家人又把从西坡掰回来玉米都剥好，又绑成一辫一辫的搭在屋檐下的架子上晾晒。

傍晚，月亮从东边升起来。又圆又亮，挂在老枣树梢头。母亲把饭桌搬到了在院子里，桌上摆了一盘月饼、一盘柿子、一盘红枣和一个香炉，又在香炉里点了一炷香。

“秉建，出来供月亮！”母亲朝屋里喊了一声。

宋秉建从里屋窜出来，蹲在席边伸手去摸月饼，被母亲一巴掌拍开了。“等烧完香再吃。”

宋秉昭和宋秉清一人搬了个凳子坐在院门口看着母亲供月亮，宋秉建被母亲熊了之后，又蹲到了姐姐旁边，实则是在等月饼。父亲仍旧蹲在院子东边的鸡棚门口，嘴里叼着烟，不知道是在看那些鸡，还是在听母子几人说话。

烧完香，母亲把月饼给每人分了一块。宋秉建三口两口吃完了，又想伸手要，宋秉昭把母亲分的自己的那块给了弟弟。宋秉清则把自己那块月饼掰成两半，递给哥哥一半。宋秉昭接过来，咬了一口。五仁的，里面的冰糖有些咯牙，但很甜。

供完月亮，宋秉昭背起书包准备返校。母亲往他书包里塞了两块月饼和两袋红枣，又往口袋里塞了两个鸡蛋。“带到学校去，分给同学吃。”

宋秉建从屋里跑出来，把一半月饼塞进他手里。“哥，这个给你，我只吃一半就行。”

宋秉昭接过来，摸了摸他的头。宋秉清也跟着母亲一起送到院门口。

到学校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晚自习还没开始，教室里人不多。宋秉昭从书包里掏出信纸，铺在桌上。这封给伯父的回信他想了很久。

拧开钢笔，慢慢写起来。

“钱教授：您好。您寄来的信和书我都收到了。您信里说的那些话，我看了好几遍。您说传统农业的收益率低不是因为农民懒，而是因为没有技术变革和经济激励，这话让我想了很久。我父亲就是这样，他不是懒，他是不敢。没有本钱，没有信息，没有把握，谁都不敢拿全家人的口粮去赌。”

他接着写家中养鸡的进展。写父亲在小本子上记道道、写“蛋”字和“春”字，写鸡仔进棚以来的成活率——进棚时三百只，到现在快一个月，仅死了六只，剩下的都活蹦乱跳。写父亲每天都去鸡棚，天亮一遍，中午一遍，天黑一遍。

“您上次信中说‘人情不能只靠嘴上说’，我记住了。昨天中午，我父亲先来学校接我，然后我们一起去药材公司给张师傅送了一袋子新刨的花生和一筐鸡蛋。张师傅也回赠了茶叶。您说得对，帮过我们的人，得让人家知道我们心里记着呢。”

他又写了自己对伯父来信的思考：“您说‘不急’，我记住了。我父亲也常说‘急也没用’。您寄来的《改造传统农业》我正在读，读到‘传统农业中生产要素的配置是有效率的’那段，我想了半天。既然有效率，为什么农民还穷？这个问题我还没想通，等想通了再告诉您。”

最后他写：“期中考试快到了，我会好好考。我父亲说，等鸡下了蛋给您也寄一些尝尝，生鸡蛋或许没法寄，到时候我们腌成咸鸡蛋再煮熟寄给您尝尝。”

他把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折好装进信封，收件人栏写着“北京市海淀区中国农业大学钱慎行教授收”。

过了一会儿，林晚棠从后门进来了。她把书往桌上一放，准备翻开课本。宋秉昭把一块月饼和一包红枣放在她桌角，只示意了一下自己家的，没说话。她看了一眼，略有些不好意思，然后把月饼和红枣放到了桌洞里。

晚自习的时候，宋秉昭把那本《改造传统农业》又翻了几页。扉页上伯父写的那行字——“宋秉昭同学存阅。钱慎行赠，一九八八年九月十二日”——他看了又看。

林晚棠忽然偏过头瞥了一眼那本书的封面。

“北京那个教授寄来的吗？”她问。

“嗯。”

她低下头继续做题。过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你上次那几何题，解的很巧妙，我后来顺着做了一遍，做对了。”

“那就好。”

“你那个解法比孟老师讲的更简洁。”她说。

宋秉昭想说“我就是按自己的理解写的”，但话到嘴边没说出来。

下课铃响了。宋秉昭把书收好，站起来。林晚棠也站起来了，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教室。走廊的灯不太亮，昏黄黄的。她走在前面，辫子在背后轻轻晃着。

出了教学楼，晚风吹过来，带着凉意。宋秉昭摸了摸衣兜里那封写好的信，想着明天中午把它寄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