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厚兄弟!秉昭!放假了?”
他绕过柜台,走到宋德厚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上次送完货我就说,让你留下一起吃饭,你这人就是太见外,非不吃。今天怎么着?晚上别走了,咱俩喝两盅。”
宋德厚把布袋和竹筐放在柜台上。“张老哥,今天还真不能喝,还得赶回去收玉米。这花生是自家种的,早上新刨的,鸡蛋也是自家的,拿给您尝尝。中秋节了,一点心意。”
张师傅看着那布袋和竹筐,又看看宋德厚,脸上的笑收了几分。他伸手接过来,打开看了一眼,没再推辞。
“德厚兄弟,你这个人,实在。上次去药材公司送货,那么大一堆货,你一个人搬上搬下,连口水都没喝。我就看出来了,你是个能交的人。”张师傅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纸包,塞到宋德厚手里。“这是我从老家带来的茶叶,你拿回去尝尝。不值几个钱,是个心意。”
宋德厚推了一下,张师傅按住他的手。“你跟我还客气啥?”
宋德厚没再推,把纸包揣进兜里。
两个人站在柜台前,说起上次送货的事。张师傅说药材公司老刘对你印象不错,说你干活利索、不拖泥带水,问春节前还有没有山货。宋德厚说今年收成好,如果确定要,就提前备好,到时候还来找你。张师傅说行,你来了我就收。
宋秉昭站在旁边,看着父亲和张师傅说话,忽然觉得父亲今天不一样。他穿着那件平时舍不得穿的深蓝色褂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说话的时候不卑不亢。他跟张师傅握手的时候,那只满是老茧的手没有往回缩。他想起小时候,父亲去公社办事,在门口站了半天才进去。现在他站在县城药材公司的柜台前,跟一个自己不认识的人说话,语气平平稳稳。
张师傅留他们喝茶,宋德厚说不喝了一会儿还得赶路。张师傅也没强留,送到门口。宋德厚没回头,摆了摆手。
父子俩出了药材公司,并肩往家的方向走去。
到家的时候天还亮着。院子里铺了一张大苇席,上面摊着刚掰下来的玉米棒子,金灿灿的。母亲李桂香蹲在席边,把玉米棒子翻面,让太阳晒得匀些。弟弟宋秉建蹲在旁边,手里拿着一个玉米棒子,一粒一粒往下抠玉米粒,抠得满手都是,被母亲骂了一句“别糟蹋粮食”,他也不听,继续抠。
“妈,我回来了。”宋秉昭进了院子,把书包放下。
母亲抬起头,看见父子俩一起回来,愣了一下。“你爸去接你了?”
“嗯。我们一起去给张师傅送的东西。”
母亲“哦”了一声,低下头继续翻玉米。
宋秉昭去了鸡棚。三百只鸡比刚进棚时大了不少,翅羽渐丰,在棚里跑来跑去。有几只个头大些的公鸡已经会打鸣了,声音稚嫩。宋秉昭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心里想着伯父信里的那些话——“把每天的情况记下来,长期坚持,就能发现其中的门道。”父亲不会写“数据记录”这个词,但他天天蹲在鸡棚里,精心喂养的同时还在本子上画满了道道。这就足够了。
傍晚,宋秉清也放学回来了,她看见宋秉昭后,喊了一声“哥,你放假了?。宋秉昭说:“嗯,上学累不累?”宋秉清摇了摇头,说:“不累。”
晚上,宋秉昭把那本《改造传统农业》拿出来,翻了几页,在扉页空白处写了一行字:“一九八八年九月二十四日,中秋前夜。父亲说这批鸡仔养得很好,只死掉了六只,等开春就能下蛋。今天张师傅送了茶叶。”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还不太圆。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母亲就在灶房里忙活开了。宋秉昭被灶膛里柴火的噼啪声吵醒,摸黑穿好衣服,走到灶房门口。母亲正蹲在灶台前添柴,案板上搁着一只杀好的老母鸡。
“妈,这么早?”
“今天中秋节了,早点炖上。”母亲把锅烧热,倒了油,把鸡块倒进去煸炒,滋啦一声,香味就窜出来了。“你去鸡棚看看你爹,让他早点回来吃饭。吃完饭你跟你爹俩人去西坡把玉米掰回来,我带着秉清和秉建在家剥玉米。”
宋秉昭应了一声,去鸡棚叫父亲。
早饭依旧是面疙瘩汤,一人一碗。吃完饭,父子俩扛着编织袋、推着板车,去了西坡。玉米秆子一人多高,叶子已经干黄了。宋秉昭钻进地里,一手扶住秆子,一手拧下玉米棒子,扔进编织袋。宋德厚在他后面掰,掰得比他快,袋子一会儿就满了。
“爹,今年的玉米比去年强。”
“嗯,今年雨水匀。”宋德厚直起腰,把一袋玉米扛到板车上,“收完这两垄,今年的秋粮就算齐活了。”
一上午掰了两垄地。地头堆了一堆金灿灿的玉米棒子。父子俩又把装把装满玉米的板车拉回了家。
回到家时已经中午了,灶房里飘出了炖鸡的香味。看到父子俩回来,知道他们肯定饿坏了,母亲赶紧把炖好的鸡盛了出来,满满一大搪瓷盆,汤汁上漂着一层金黄的油。桌上还摆了一盘炒鸡蛋、一碗炖豆腐、一碟花生米。
一家五口围着小饭桌坐下。母亲往宋秉昭碗里夹了一个鸡翅,又往弟弟妹妹碗里各夹了一个鸡腿。宋秉建啃着鸡腿,含混不清地说:“哥,鸡棚里的鸡又大了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