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今年养了鸡,鸡蛋多。”宋秉昭笑了笑,把手收回来,“红枣是自家树上的,也有收的村里的,不过都是分拣剩下没法卖的,不值什么钱。你别嫌弃。”
林晚棠沉默了几秒。她没有立刻去接那包东西,而是看着宋秉昭,像是在想什么。
“你前阵子上课老走神,”她忽然说,“是在忙这些吗?”
宋秉昭愣了一下。他没想过林晚棠会注意到他上课走神,更没想过她会把这两件事联系起来。前两周他确实心不在焉——数学课上老师在讲函数的时候,他在想山货的订单还没敲定;语文课上老师讲古文的时候,他在算枣子核桃的收购价。他以为自己藏得很好,作业按时交,提问也能答上来,没人会发现。但林晚棠发现了。她坐在他旁边,每天都不知道要看他多少回,瞥一瞥就转回去,嘴上从来不问,可眼睛一直在观察。
她的目光还是那样,不冷不热,但问出这句话本身,就已经是一种他没想到的在意。
“嗯。”他点了点头,声音不大。“村里的山货收下来,趁着中秋前卖了出去,给家里也给村里乡亲换点活钱。药材公司、供销社好几家单位要货,就一边上课一边跑,是有点分心。”
他没说山货卖了多少斤,没提挣了多少钱,只是把原因说了。
林晚棠听完,没再问。她低下头,伸手把那包红枣拿过去,轻轻打开。里面是一捧红彤彤的小枣,有些皮上带着疤,但洗得干干净净,在灯光下亮晶晶的。她看了一会儿,把一颗红枣捏在指尖转了转,像是不确定要不要吃。然后她咬了一小口,嚼了嚼,眼睛微微眯了一下——甜的。她没说话,又咬了一口。
她又看看那两个鸡蛋,把袋口折好,连同鸡蛋一起放到了桌洞里。
“谢谢。”她说。声音不大,但这一次,那两个字里多了一点什么。不是客气,不是礼貌,是那种“原来是这样”之后才会有的松动。就好像她心里一直挂着一个小疑问,现在解开了,整个人就松了下来。
宋秉昭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低头看书。
他不知道的是,林晚棠把红枣放进桌洞后,指尖摸着那些圆滚滚的小枣,心里头忽然觉得这个同桌跟她原来想的不太一样。
她原来觉得他话多,上课有时也走神,成绩不算拔尖,但人倒是不讨厌。她知道他家是农村的,知道他家境应该不宽裕——从穿的衣服、用的文具都能看出来。但农村的男生她见过不少,有的老实,有的调皮,有的眼高手低。宋秉昭貌似不一样。他不光帮家里干活,还能帮家里卖山货,还能一边上课一边把这事办成了。那股劲儿,跟她见过的那些村里还懵懵懂懂的男孩子不一样。
晚自习的时候,教室里很安静。日光灯管嗡嗡地响,偶尔有人咳嗽一声,翻书的声音沙沙的。宋秉昭做完数学作业,把伯父寄来的那本书从书包里拿出来,翻到之前折了角的地方。舒尔茨写传统农业的均衡状态,写农民对价格变动的反应,写“理性经济人”的概念。伯父在信里说的那些话跟书上的道理连在了一起——书上讲理论,伯父讲他怎么把理论用在家里的鸡棚和山货上。他在页边用铅笔写了一行字:“本钱不够,再理性也没用。信息不够,再勤快也白搭。”
搁下笔,他把那行字又看了一遍,合上书,压在课本下面。
旁边的林晚棠做完了英语卷子,从桌洞里摸出一颗红枣,低着头悄悄吃了。她的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声音。宋秉昭没有看她,但他的余光看见她把枣核用草稿纸包了,攥在手心里。
下课铃响了。走廊里顿时热闹起来,桌椅挪动的声音,说话的声音,有人喊“哎等等我”。宋秉昭把课本收好,等旁边的人走了,才站起来。林晚棠已经把书收好了,起身往外走,只是在回宿舍的路上,脚步比平时轻了一点。离开座位前,她还特意摸了摸桌洞里那包红枣,确认明天早上还能吃。
宋秉昭跟在后面下楼。走廊的灯不太亮,昏黄黄的。她走在前面,辫子在背后一甩一甩的。他放慢脚步,保持了一段距离。
出了教学楼,晚风吹过来,带着凉意。秋天的夜风不像夏天那样潮乎乎的,干爽,带着操场边草叶的气息。宋秉昭把手插进口袋里,口袋里什么也没有。信已经收到了,回信比预想的快,比预想的认真。伯父不会说虚话,每一句都落在了实处。
回到宿舍,张建军已经在洗脚了,盆里的水晃来晃去。赵志远在铺床,把被子折了又折,非要折出棱角来。李东趴在床上写信,写了半页纸,又揉成一团扔了。
宋秉昭爬上上铺,从枕头底下抽出那本书和那封信,又看了一遍。
下铺张建军喊他:“秉昭,你那个教授回信了?”
“回了。”宋秉昭把信折好塞回信封里。
“说了啥?”
“让我好好念书,把书读透。”他顿了顿,“还问我家里养鸡的事。”
张建军“哦”了一声,过了几秒又来了句:“那你能帮我问问养猪的事吗?我家那几头猪光吃不长肉,我爹愁得不行。”
宋秉昭说:“行。我下次写信帮你问。”
张建军嘿嘿笑了,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苹果,扔上来。“谢了。这是我家树上结的,有些酸,凑合吃。”
宋秉昭接过苹果,在衣服上蹭了蹭,咬了一口。确实酸,但很脆。他嚼着苹果,把枕头底下的东西归置好,又把那本《改造传统农业》翻到扉页,看了看伯父写的那行字,合上,塞回枕头底下。
伯父在信里说“你是个有想法的学生”,这话他不敢当,但伯父认真看了他的信,记下了他的问题,还把他的事当成了一回事。这就够了。
他又想起林晚棠问他的那句话。“你前阵子上课老走神,是在忙家里卖山货的事?”她注意到了,她不是那种多管闲事的人,她坐在他旁边一个多月,从来没主动找他聊过天,但今天她问了。这说明她之前就在看他,就在留意他。不是那种盯着看,是瞥一眼,然后低下头的那种,但她在看就够了。
窗外的老榆树叶子沙沙地响了一整夜,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着一本永远翻不完的书。那本书可能是伯父寄来的那本《改造传统农业》,也可能是别的什么书。他不知道。他翻了个身,把胳膊收进被窝里,沉沉睡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