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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回信(第1页)

宋秉昭走得快,书包里的鸡蛋轻轻碰撞,发出细微的磕碰声。路两边的玉米已经进入了收获期,秸秆和叶子都干透了,风一吹哗啦啦响。空气里有一股庄稼秆子发酵的甜味,混着泥土的腥气。他的影子被夕阳拉得老长,走一步晃一下,像是在丈量这条他走了无数遍的路。

到学校的时候,门卫老刘头正坐在传达室门口喝茶。传达室窗台上放着一块小黑板,写着有某某某的信件,他下意识瞄了一眼,果真在上面看见了自己的名字,心情一下激动起来,“肯定是伯父回信了!”

宋秉昭脚步一顿,“刘大爷,我来拿我的信,宋秉昭。”

老刘头从桌子上拿起一个牛皮纸信封,递过来,“北京来的。”

蓝黑墨水,字迹工整。右上角贴着八分钱的邮票。北京市海淀区中国农业大学。宋秉昭一眼就认出了那个字迹——前世他见过无数次。他把信封攥在手里,掌心微微出汗。

“谢谢刘大爷。”

他没在传达室拆,一路快步走回宿舍。

宿舍里还没人。张建军也回家了,估计要晚会儿才回来;赵志远也没到,他的床铺空着,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摆得端端正正,一看就是他临走前仔细收拾过的。宋秉昭爬上上铺,靠着枕头,把信封撕开。

里面有两张纸。一张是信纸,摺了两折;另一张是一页便签,上面写着几行书名。他先把信抽出来,展开。

信纸是普通的红格信纸,纸薄,透亮,能看见背面的字。伯父用的还是老式的蓝黑墨水,写的时候下笔很重,每个字的笔画都刻进了纸里。

“宋秉昭同学:来信收悉。

你在信中提到的第一个问题——‘农民除了种地还能干什么才能增加收入’——这是一个很实在的问题。农业产业化、农村产业结构调整,从根本上说就是回答这个问题。舒尔茨在他的研究中指出,传统农业之所以收益率低,不是因为农民懒惰,而是因为缺乏技术变革和经济激励。你利用暑假时间带着弟弟妹妹去河滩上挖草药,这件事本身就说明了一个道理:农村的资源不只有地里的庄稼,荒坡、河滩、山林里都有可以换钱的东西。关键在于两点:一是认识这些东西的价值,二是找到销路。你挖到半夏能找到药材公司收购,这就是销路。如果能把这个道理推广到更多的资源、更大的规模上,收入就能增加。

你提到的第二个问题——‘没钱投入该怎么办’——这确实是农村发展的一个难题。但在你的实践中,我注意到你并没有因为没有本钱就停下脚步。你们家养鸡和挖草药,都是从几乎零成本开始的。这恰恰说明了一个农业经济学的常识:最初的积累往往不是靠借钱,而是靠劳动和资源转化。等你有了积累,再考虑贷款扩大规模,路子就顺了。你在信中提到你们村农户贷款利息高、手续麻烦,这个问题我会在后续的信中跟你详细讨论。目前的情况是,国家正在推进农村金融改革,信用社的业务也在调整,利息和手续的问题将来会有所改善。但现在,你能做的就是从小处着手,把能做的事情先做起来,有了积累,后面的事情就好办了。”

宋秉昭读到这段,愣了一下。他上封信里问了两个问题——“农民除了种地还能干什么”和“没钱投入该怎么办”。伯父没有泛泛地回答,而是把他的问题拆开,一条一条地说。甚至还提到了他挖草药的事——他在信里只提了一句“暑假带弟弟妹妹去河滩挖草药卖”,伯父记住了,还用这件事来说明道理。他把这一段又读了一遍,尤其是那句“你并没有因为没有本钱就停下脚步”,忽然觉得眼眶有点发酸。

信纸上还有一段:“另外,你信中提到你家养了三百只鸡,这很好。农业经济学里有一个重要的概念叫‘规模经济’,你现在的三百只鸡就是一个初步的规模。你要留意观察产蛋率、饲料转化率、防疫措施这些数据。把这些数据记录下来,不仅对你的家庭养殖有帮助,对你理解经济学理论也大有裨益。如果你能坚持记录一年,你会发现很多课堂上学不到的东西。”

信的最后说:“书单上的几本书,你可以先从舒尔茨的《改造传统农业》读起。这本书不厚,但道理讲得透彻。读的时候不要急,遇到不懂的地方就多读几遍,也可以来信讨论。你是个有想法的学生,保持这份思考的习惯,将来不论做什么都会有出息的。祝你学业进步。钱慎行。一九八八年九月十二日。”

信纸背面还有一行小字:“对了,你挖的半夏卖到药材公司,价格是多少?有机会可以了解一下药材市场的行情波动,这对你以后判断什么时候卖、卖多少会有帮助。”

宋秉昭把信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伯父把他说的话都记住了,把他问的问题一个一个回答了,还从他信里那些不起眼的细节里看出了门道。他把信贴在胸口,按了按,才折好塞进贴身衣兜里。信封里还有一个小牛皮纸袋,摸上去硬硬的,是一本书。浅蓝色的封面,上面印着白色的书名:《改造传统农业》。扉页上有一行字,蓝黑墨水:“宋秉昭同学存阅。钱慎行赠,一九八八年九月十二日。”

他摸了摸那几个字。墨迹已经干透了,微微凸起,像刻在纸上。他把书合上,压在枕头底下。

信在路上走了六天。伯父写这封信的时候,他正在村里收山货,驴车在土路上颠簸,账本上记满了数字,每一笔都关系到家里能不能过个好秋。伯父不知道这些,但伯父从他那封幼稚的信里读出了他想说又说不清楚的东西,还认认真真地回了信。一字一句,不敷衍,不摆架子。

他在上铺躺了一会儿,脑子里把信上的话又过了一遍。伯父说“你并没有因为没有本钱就停下脚步”,这话说到他心里去了。他蹲在河滩上挖半夏的时候,手心里全是水泡,但他没停。不是因为不怕苦,是因为停了,家里就少一分钱,鸡棚的账就晚一天还上。伯父身在大学校园里,却能看懂这些,让他觉得这个人不只是听他说话,而是真的在看他走过的路。

他在北京,隔着千里,却能读懂这几句话背后藏着多少力气。

傍晚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床单上,一小片金黄,慢慢地往西边移。他爬起来,端着搪瓷缸子去水房洗了把脸,然后拿起书包,出了宿舍。

他没去食堂,先回了教室。

高一(3)班的门开着,里面只有零星几个人。有人趴在桌上睡觉,有人翻着课本,有人坐在窗台上晃腿。宋秉昭走到第三排靠窗的位置坐下来,把书包放在桌上。

他从书包里掏出那包红枣和煮鸡蛋,搁在桌洞里。又拿出那本《改造传统农业》,翻开第一页,慢慢看。伯父在信里说这本书“道理讲得透彻”,他打算从第一章开始重新读一遍,边读边记,把不懂的地方标出来,下次写信的时候问。

教室里渐渐多了人。赵国栋喊了一声“谁看见我橡皮了”,没人理他。马建设从他身边走过去,带起一阵风。吵吵嚷嚷的,日光灯管还没全开,靠近走廊那一边的灯管坏了,闪了两下没亮。

快打铃的时候,林晚棠从后门进来了。

蓝布衫,长辫子。她低着头快步走到第三排,在他旁边坐下来,把书往桌上一放。动作很轻,凳子腿在地上蹭了一下,没出声。她翻开英语课本,开始小声念课文,嘴唇微微动着,声音不大,但每个音节都咬得清楚。

宋秉昭没立刻说话。等她把那一段念完了,他才侧过脸,轻声说了句:“给你带了点东西。”

林晚棠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深褐色的眼睛,很亮,但不冷不热。

宋秉昭把那包红枣放在她桌角。“家里的,分拣剩下的,模样不好看,但挺甜。”又掏出两个煮鸡蛋,搁在红枣旁边。“鸡蛋也是家里的,你尝尝。”

林晚棠没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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