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桌上,宋德厚不说话,只是埋头吃饭。宋秉建叽叽喳喳说石墩家的狗下了崽,被母亲一句“吃饭别说话”堵了回去。宋秉昭也不急着说事,慢悠悠地喝粥。
等母亲和弟弟妹妹吃完了,母亲去灶台边收拾,弟弟妹妹去里屋写作业,灶房里只剩下父子俩。
宋秉昭把碗放下,往父亲那边挪了挪。
“爹。”
“嗯。”
“我有件事想跟您商量。”
宋德厚把那根没点着的烟从耳朵上取下来,捏在手里。“说吧。”
“今年山货价好。药材公司的张师傅说,城里红枣、核桃、干蘑菇都比往年贵不少。我想趁着中秋,把咱家的山货拉到城里去卖。”
宋德厚没接话,把烟叼在嘴里,没点。
宋秉昭继续说。“药材公司、供销社、土产公司,还有农机厂、搪瓷厂,我都想去跑一跑。张师傅在城里熟人多,明天我先拿咱家的样品去给他看看,要是品相入得了眼,到时请他帮忙牵个线。”
宋德厚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手指间转了转。“你一个人跑得过来?”
“明天周六,上午上完课我就去。谈好了,下午回来收货。离中秋还有十来天,来得及。”
宋德厚沉默了一会儿。“本钱呢?卖货之前得先收吧?”
宋秉昭知道父亲担心什么,把早就想好的话说了出来。“爹,本钱不急。我先谈订单,拿订单回来收货。人家单位要多少,咱收多少,不压货。乡亲们的钱可以等咱收到了货款再给,先登记记账,拿订单担保。都是乡里乡亲的,信得过。”
宋德厚把那根烟别回耳朵上。“你打算给乡亲们开什么价?”
“红枣两块五一斤,核桃两块一斤,干蘑菇六块一斤,柿子一毛五一斤。咱送到城里的价不能低于红枣三块,核桃两块八,干蘑菇七块五。咱送到城里的价不能太低——红枣至少三块,核桃两块八,干蘑菇七块五,柿子两毛到两毛五。每样都有挣头,不会赔钱卖。”宋秉昭顿了顿,“柿子虽然单价低,但产量大、家家都有,城里单位发福利用得上,不愁卖不掉。今年山货价钱好,咱不能错过这茬。这次走通了路,说不定以后年年都能做。到时候不光咱家,全村的山货都有出路了。”
宋德厚没出声。他站起来,走到灶台边倒了一碗水,慢慢喝了几口,又坐回来。
“那个张师傅,人品怎么样?”
“靠得住,也信得过。养鸡的事就是他帮忙牵的线,饲料厂能赊账,还多亏了他。”
宋德厚把那根烟又从耳朵上取下来,在手指间转了很久,终于点上。火光一闪,照着他的脸,皱纹比前两年深了不少。他吸了一口,烟雾在昏黄的灯光里慢慢散开。
“明儿你带着样品去,路上小心。要是人家看不上,也别灰心,回来再说。”他顿了顿,语气缓了下来,“卖不卖得掉都没事。要是人家看不上,那些样品你就送给张师傅,多少算咱的一点心意。人家帮了咱们这么多,养鸡的事人家就给咱牵过线,不能没有表示。要是能卖得掉,回头咱再单独好好感谢张师傅。”
宋秉昭心里一暖。“爹,我知道。”
“早点睡。明天还要上课。”
宋德厚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往里屋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你那个订单,要是真谈下来了,先别急着收货。回来跟我合计合计,看先从哪几家收,别一下子把摊子铺太大。”
“好。”
宋德厚没再说什么,掀帘子进了里屋。
宋秉昭坐在灶台边,把那两个煮鸡蛋剥了,慢慢吃完。灶膛里的余烬映出暗红的光,他的影子投在墙上,一动一动的。他站起来,把碗洗了,去井台边压水洗了脸,回里屋躺下。
第二天一早,母亲天没亮就起来做了面疙瘩汤。宋秉昭匆匆喝了一碗,背起几袋样品——红枣、核桃、干蘑菇、柿子——准备出门。
母亲送到院门口,又往他口袋里塞了两个煮鸡蛋。“路上吃。你那些样品够不够?要不要再多带点?”
“够了。妈,我走了。”
“路上慢点。谈得拢就谈,谈不拢就回来,别跟人家争。”
宋秉昭应了一声,迈步出了院门。走出去十几步,回头看了一眼,母亲还站在院门口,围裙上沾着灶灰。
他加快脚步,往县城的方向走去。到学校刚好赶上预备铃。
上午四节课,宋秉昭坐在教室里,心思却不在黑板上。孟宪民讲的数学题他听了一半,脑子里转的是待会儿怎么跟张师傅开口。下了第三节课,他把本子掏出来,把几家单位重新排了顺序——药材公司最要紧,先跑;供销社和土产公司其次;农机厂和纺织厂最后。合计好了,把本子塞回去,继续听课。
第四节课的下课铃一响,宋秉昭第一个冲出教室。连林晚棠都注意到他的异常了。他连午饭都没吃,揣着那几个布袋,直奔药材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