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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报道（第3页）

桌子是新的，木头上还散发着淡淡的清漆味。门口贴着一张班级名单，白纸黑字，毛笔写的。他走过去看了一遍——高一（3）班，四十八个人。在倒数第三行找到了那个名字：林晚棠，女，柳河镇中学。

他看了两遍，转身回座位。

教室里渐渐坐满了人。那些原本就认识的同学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说话，嗡嗡的。剩下那些一个人坐着的人，有的低着头，有的东张西望，有的翻着一页书翻了好几分钟。谁也不跟谁说话，偶尔有人问一句“你哪个镇的”，答一句“石桥的”或者“大龙湾的”，答完了又是沉默。

快打铃的时候，她从后门进来。

蓝布衫，长辫子，辫梢用黑色橡皮筋扎着。手里抱着两本书，低着头快步走到第三排，在他旁边坐下来，把书往桌上一放。动作很轻，凳子腿在地上蹭了一下，没出声。窗外的光照在她左侧的脸上，在她右边的脸庞上投下一层柔和的阴影。

宋秉昭侧过脸，声音不大不小。

“你好，我叫宋秉昭。大龙湾镇的。”

林晚棠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快，像是在确认什么。她的眼睛是深褐色的，很亮，但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不冷，也不热。

“林晚棠。”

就这三个字。然后低下头，翻开书。

宋秉昭笑了笑，没有再找话。

上课铃响了。

班主任孟宪民从门外进来，四十来岁，头发花白，穿着蓝色中山装，扣子系得整整齐齐。他走上讲台的时候步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同学们好，欢迎来到安国一中。我是你们的班主任孟宪民，教数学。从今天起，咱们要在一起待三年。”

他转身在黑板上写下自己的名字，又写了一个数字：1991。然后写了一个大大的“0”，画了个圈。

“三年以后，你们参加高考。现在你们是零。”

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粉笔灰在光柱里飞舞。

他拿起花名册点名。

“张建军。”“到。”

“王庆民。”“到。”

“赵志远。”“到。”

“李东。”“到。”

“林晚棠。”她站起来。“到。”

“宋秉昭。”他站起来。“到。”

点完名，孟宪民讲了几条规矩。早自习六点半，迟到跑圈。宿舍九点半熄灯，不许说话不许打手电。然后发书。前排的同学把课本传下来，语文、数学、英语、物理、化学、政治、历史、地理，一本接一本，摞在桌角。

宋秉昭翻开语文课本的扉页，掏出钢笔，写下自己的名字和日期。林晚棠也在写名字，头压得很低，字很小，一笔一划。

班会结束，同学们陆续离开教室。宋秉昭收拾好东西，等旁边的人走了，才站起来。

他往教学楼后面走。墙角有一个绿铁皮邮筒，漆面有几道裂纹。他把那封信从贴身衣兜里取出来，塞进邮筒口，手指松开。

信落下去，声音很轻，像是一声叹息。

他站在邮筒前没走。天边的云被晚霞染成了淡红色。远处的操场上有人在跑步，脚步声在煤渣跑道上沙沙地响。

然后转身回宿舍。

晚霞暗下去，路灯亮了。二号楼的走廊里有人在洗漱，搪瓷盆磕在水泥池子边上，叮叮当当的。

他爬上上铺，躺在父亲铺好的褥子上，闻着棉絮里太阳晒过的味道。摸了摸贴身衣兜，信不在了。十块钱还在。信封躺在邮筒里，和别的信摞在一起。明天会被取走，盖戳，分拣，装车，运往北京。伯父会收到的。母亲说穷家富路，十块钱够不够他也不知道。但他把钱折好，又往口袋深处塞了塞。

走廊的灯灭了。有人打呼噜，声音不大。下铺赵志远翻了个身，木板吱呀一声。窗外的风吹着老榆树，哗哗的。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把被子往上扯了一下。明天要正式上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