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子俩来到校门口的时候,已经挤满了人,大大小小的包裹、木箱、网兜堆在地上,网兜里装着搪瓷脸盆和暖水瓶,偶尔碰撞出叮叮当当的声响。有人扛着成袋的粮食往食堂方向走,有人蹲在地上重新捆被褥卷。
父亲在校门口停下来,把被褥卷从肩上放下来,站着看了几秒钟。那扇铁栅栏大门,那栋三层的教学楼,楼前的大黑板,上面用红粉笔写着“新生报到处”。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把被褥卷重新扛上肩。
“先去交粮食,再去报到。”他说。
食堂在教学楼东边,一栋灰扑扑的平房,门口已经排了七八个人。有个老师坐在一张条桌后面,桌上搁着一台台秤,旁边堆着几摞餐票。
宋德厚把粮食口袋从自行车上放下来,解开袋口。老师把口袋拎上台秤,挪了挪秤砣,看了一眼。
“八十斤。”他从抽屉里数出一沓餐票,问了班级和姓名,在一个本子上记了一笔,把餐票递过来,“一天一斤二两细粮,这些够吃一阵子,吃完了再交。”
宋秉昭把餐票卷好,塞进口袋里。
“走,报到去。”宋德厚把被褥卷放到自行车后座上,又把空了的粮食口袋叠好,塞到了被褥卷下面,推着自行车向报到处走去。
报到处设在行政楼一楼靠门口位置的一间宽敞的办公室里,墙上贴着一张红纸写着“报到处”,办公室内三张长条桌并排摆着,依次坐着三位负责给新生办理报道的老师。宋秉昭排在队尾,前面十来个人的队伍慢慢往前挪。轮到他的时候,他把录取通知书递过去。负责登记的老师翻了翻花名册,用红笔在名字前面打了个勾,撕下一张纸条递过来。
“宋秉昭,高一(3)班。宿舍在教学楼后面,二号楼7室。”
宋秉昭接过纸条,从口袋里掏出二十块钱递过去。老师点了一遍,在一个本子上做了记录,撕下一张收据给他。“收好了,别弄丢。”
宋秉昭把收据折好,连剩下的十块钱一起塞进口袋,挤出人群。宋德厚在门口等着,倚靠着自行车。
“办完了?”
“办完了。”
“分的哪间宿舍?”
“二号楼7室。”
宋德厚推起自行车,“走,把铺盖放到宿舍去。”
二号楼在教学楼后面,说是楼,其实是一长溜红砖平房。7室在走廊尽头,门半敞着。推开门,吱呀一声。一间不大的屋子,靠墙摆着两排上下铺,一共八张床。床上铺着稻草垫子,光溜溜的。
已经有几个人到了。张建军正在下铺整理东西,看见宋秉昭进来,咧嘴笑了笑。“你也是这屋的?睡哪个铺?”
宋秉昭指了指靠窗的上铺。
“我是下铺的。张建军,安国镇的。”
“宋秉昭,大龙湾的。”
宋德厚走进去,把被褥卷放在上铺,拍了拍灰。然后蹲下来,把麻绳解开,把褥子抽出来,铺平。被子的四角要拉齐,他反复拉了好几遍,直到棱角分明。又把木箱打开,把搪瓷缸子、毛巾、肥皂盒拿出来,一样一样摆在上铺床头的木架上。
“行了。”他站在屋子中间,环视了一圈,发现一切都收拾妥当了,伸手摸了摸腰里那卷钱,最终没抽出来,“你安心学习。鸡棚的事别再操心了。我回去了。”
说完看了儿子一眼转身走出了宿舍。脚步声在走廊里一步一步远下去,最后被拐角吞掉了。
宋秉昭跟到门口,看着父亲走远后,又站了一会儿,然后回到宿舍,爬上了自己的上铺。
他摸了摸贴身衣兜。三十块钱,学费交了二十,还剩十块。张建军在下铺喊:“你爸走了?你哪个镇的来着?”
“大龙湾。”
“哦。我安国镇上的。”张建军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糖,从下铺伸上来,“吃糖不?”
“不了。”宋秉昭摆了摆手。
隔壁上铺的男生探过头来。“我赵志远,石桥镇的。刚才铺褥子那个就是我。”他推了推眼镜,“你们都咋来?我在拖拉机上一路站来的,颠的快散架了。”
张建军说:“你咋不坐着?”
“没座了。”
又有几个男生陆续进来,各自找到自己的床铺,默默地收拾着。房间里始终保持着一种拘谨的安静。宋秉昭靠在上铺的枕头上,从上铺往下看。八个人的行李堆了一地,鞋子东一只西一只地甩在床底下。空气里全是陌生的气味——新肥皂的碱味,旧棉絮的霉味,搪瓷盆的铁锈味。
他摸了摸贴身衣兜。信封还在。十块钱也在。
下午两点,高一(3)班教室。
宋秉昭到得早。教室里只有零星几个人。他从后门进去,目光扫过一排排桌椅。第三排靠窗的位置空着,他走过去坐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