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秉昭把饲料配比和光照时间写成一张简表,贴在鸡棚门框旁边,字写得大大的。他用手指着那几个字,一个一个念给父亲听:“爹,这是饲料厂给指导的配比,玉米六,豆饼二,麸皮一,鱼粉一。”宋德厚跟着念了一遍,点点头。“这个我能记住。”
他又指着底下那一行:“防黄鼠狼。石灰撒棚周,夜堵通风口。”
宋德厚看着那几个字,慢慢念出来:“石灰撒棚周……夜堵……通风口。记住了。”
宋秉昭蹲下来,用手拨了拨鸡棚墙根的土。“爹,砖头得砌严实了,不能留缝。黄鼠狼会打洞,钻进来就晚了。”
宋德厚把烟叼在嘴里,“嗯”了一声。
宋秉昭心里算了一笔账。这三百只鸡仔,春节前后正是下蛋的时候。到那个时候,鸡蛋价或许不像现在这样猛涨,但也能赶个好行情。城里单位食堂、农贸市场,哪都能卖。他早就想好了销路,不愁卖不出去。
“爹,明年春天的蛋,我来跑销路。”
宋德厚没说话,只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膝盖上磕了磕烟灰,又重新叼了回去。
李桂香从灶房端着一盆玉米糊糊出来,站在鸡棚门口往里看了一会儿。“三百只鸡仔呢。”她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带着笑。
开学头一天晚上,宋秉昭在煤油灯下提笔给前世的伯父写下了一封信。
尊敬的钱教授:
您好。
我是河北省保定地区安国县大龙湾镇清石沟村的一名即将读高一的学生,名叫宋秉昭。
我在县图书馆的一本杂志上读到了您那篇关于农业产业化的文章。那篇文章我看了三遍,有些地方读懂了,有些地方没太明白,但有一句话我记得特别牢——您说“农业问题的根子不在土地上,在土地以外”。
我不太懂“土地以外”具体是指什么意思。我们村的人世世代代在这片土地上刨食,种玉米、种小麦,累了就歇,歇够了再干。但一年忙到头,除了够自己吃,根本剩不下几个钱。去年我们家种了十二亩地,年底算账,纯收入不到五百块钱。我爸说这是年景好的时候才有的收成。
我想知道,除了种粮食,农民还能种点什么、养点什么,能多挣一些钱?我不是说大话,是想帮家里想个出路。今年夏天我带弟弟妹妹去河滩上挖草药卖,两个月挣了将近一百块钱。家里人都很意外。我爸说要是能有个稳定的来钱路子,比什么都强。
我想到了您文章里写的“农村产业结构调整”这个词。我不知道我们村那种地方,能调整成什么样。
另外,我还有一个问题:像我们这种穷地方的农民,如果想搞点养殖或者种点经济作物,本钱从哪里来?信用社贷款利息高,手续也麻烦。您有没有什么好的建议?
我知道这些问题可能很幼稚,但我是真心想搞明白。我家的情况扛不起太大的失败,每一步都得想清楚了才能往下走。
如果您方便,盼复。
此致
敬礼
安国县第一中学高一学生宋秉昭
一九八八年八月三十一日
写好后把信纸装进信封,又在信封上收件人栏写下:北京市海淀区中国农业大学钱慎行教授收。他把信贴在胸口按了按,内心期待着和伯父尽快建立上联系,然后把信小心翼翼的塞进了褂子内侧衣兜里,想着开学报道后就寄出去。
窗外,鸡棚那边偶尔传来小鸡仔细碎的叫声,唧唧的。明天一早,父亲送他去县城报到。鸡棚的事都交代清楚了,妹妹把那几条注意事项牢牢记在心里,父亲也认下了那几个关键的字。石灰买回来了,棚底砖头也砌严实了。他可以安心去上学了。他躺在床上把前世的记忆又过了一遍。
伯父还活着。林晚棠也还活着。
上辈子的债,这辈子要好好还。前世的遗憾,这辈子要好好弥补。伯父在北京,信很快就能寄过去。林晚棠在柳河镇,和他隔着一条河、两道梁、几片庄稼地。骑车不用一个小时就能到。他不知道她住在哪个村,但开学后去学校打听打听,总归能找到。他翻了个身,慢慢进入了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