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东宫。
王铎躬身行礼,花白的头发在烛光下微微颤动:“微臣,参见太子殿下。”
他话音未落,太子已快步上前,双手扶住了他的手臂,语气恳切:
“王太师无须多礼。是本宫要向太师赔罪——未能保住王贵妃,是本宫之过。”
王铎抬起头,眼中含泪,却摇了摇头:
“太子言重了。若非太子从中斡旋,我王氏一族,只怕早已大祸临头。更别提,如今还保下了独子王崇的一条性命。”
他的声音微微颤抖,“昨日太子进言之后,我儿已被判流放,万幸保住了命,不至于让我王氏绝后啊。而我家小女,能以皇贵妃礼制下葬,恩荫子孙。这一切,皆是太子殿下所赐。微臣,感念太子恩德。”
他再次躬身,这一次,弯得更深。
太子沉默了片刻,伸手轻轻扶住他的肩膀,声音低沉而温和:
“王太师无需多言。只盼太师节哀,保重身体。”
王铎直起身,用袖口拭了拭眼角,声音渐渐平稳下来:“微臣感念太子恩德。那汉王张扬跋扈,差点害我全族老小。我王家日后,定当在朝中谨言慎行,惟太子马首是瞻。”
太子望着他,目光深沉而温和,缓缓点了点头:“多谢王太师。”
*****
自王贵妃薨逝那日,朱棣来过永宁宫一次。
他站在寝殿门口,没有进去。目光越过跪了一地的宫人,落在榻上那个穿戴整齐、面容安详的身影上。
她穿着皇贵妃的吉服,凤冠端端正正地戴着,双手交叠放在身前,像是只是午憩片刻,随时会睁开眼睛,坐起来,用她一贯平稳的声音说:
“陛下怎么来了?”
可她不会再睁开眼睛了。
朱棣的目光移向她枕边那本奏表。他没有拿起来看,只是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身,走出了永宁宫。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步,没有回头,只留下一句话:
“以皇贵妃礼制厚葬。”
然后他走了。
第二日,他便病倒了。罢朝五日。
消息传到前朝时,大臣们面面相觑,无人敢信。永乐皇帝登基十余年,从未因病罢朝。即便是北伐途中染了风寒,旧疾复发,他也只是多披一件大氅,照样坐在御帐里批折子。
可这一次,他真的倒下了。不是腿疾,不是风寒,是整个人被抽空了一样地倒下了。
晚棠在第三日忙完了王家人的哭灵丧仪。她站在永宁宫的廊下,看着最后一批吊唁的命妇离去,看着宫人们拆下白幡,收拾祭品,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几乎落尽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色的天空。
她转过身,看到了亦失哈。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站在廊柱旁,像是已经等了很久。他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晚棠唤他进来。他走近了几步,低声道:
“娘娘,陛下他……不吃不喝不眠,已经两日了。太医不被允许近身,束手无策。”
晚棠没有说话。这时,太子妃从殿内走了出来。她一身素服,鬓边别了一朵白绢花,神色温婉而沉稳。她走到晚棠身边,轻声道:“权娘娘,此处有本宫照应。您去照顾陛下吧。”
晚棠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她没有多说什么,转身走出了永宁宫。
傍晚,晚棠迈入乾清宫寝殿的时候,几乎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
死一般的寂静。没有灯火,没有宫人,没有一丝声响。只有远处几盏微弱的烛火,在空旷的大殿里投下摇曳不定的小小光圈,勉强勾勒出那张龙榻的轮廓。榻上有一个身影。他侧卧着,背对着门的方向。
那具曾经如山岳般挺拔的身躯,此刻蜷缩在被褥之间,像一头受了重伤的、独自舔舐伤口的老兽。
晚棠站在门口,看着那个背影,站了很久。她想说话,却不知道说什么。她脱了鞋袜和外袍,轻轻掀开被角,在他身侧躺了下来。她没有靠近他,只是那样躺着,望着头顶的帐幔。帐幔是深蓝色的,在昏暗的光线中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
她闭上眼睛,脑海里像走马灯一般,浮现出这些天发生的人和事——蓁蓁灰白的小脸,阿宁在她怀里慢慢变凉的身体,王贵妃躺在槐树下,手里那杯凉透了的茶。她感到喘不上气来。
天光彻底暗了。黑暗吞没了这座华丽的宫殿,吞没了那张宽大的龙榻,吞没了榻上两个沉默的身影。晚棠以为自己会就这样睁着眼睛躺一夜。
但她隐隐感觉到,身边的男人,在颤抖。
不是剧烈的颤抖,是一种极轻的、压抑的、从身体深处传来的震颤,像是有什么东西被锁在那具躯体里,拼命地撞击着壁垒,却始终冲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