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一早,晚棠便踏入了永宁宫。
秋末的风已经带了寒意,吹得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簌簌地落,铺了满地。可晚棠顾不上这些,她的注意力被另一种气息攫住了——血腥味。
昨夜的廷杖虽然已经收拾干净,青石板缝里的血迹也被水冲洗过,但那股铁锈般的味道却像渗进了砖缝里,怎么也散不掉。院子里冷冷清清,只有两三个宫人在低头洒扫,见了她,也只是默默行礼,不敢多言。
晚棠心里很难过。她知道王贵妃是个极有能力的人,若放在现代,起码也是个能把企业打理得井井有条的女总裁。她有手腕,有情商,知道如何变通,知道如何在不完美的情况下争取最好的结果。
可她有一个致命的死穴——她不能被看轻。因为这个死穴,她才能在这深宫里咬着牙走到今天,把六宫事务打理得滴水不漏,赢得所有人的敬畏。也因为这个死穴,她在与朱棣的交锋中总是过于刚烈,宁可撞碎自己,也不肯弯一下腰。
昨晚的事,如果她冷静下来,本可以处理得很漂亮。可她这些日子承受的,不比任何人少——蓁蓁的死,阿宁的死,弟弟王崇的旧案被翻出,家族的危机,朱棣的猜忌……一桩桩一件件压在她肩上,她太累了。累到没有力气再去迂回,再去忍耐,再去扮演那个滴水不漏的王贵妃。
晚棠在殿外站定,对小太监道:“烦请通报,权贤妃求见,有事请教贵妃娘娘。”
过了一会儿,小太监出来了,身后跟着两个粗使宫女,每人抱着一口大箱子。箱子放在晚棠面前,打开——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账簿、钥匙、档案册,分类明晰,标签工整,一目了然。
小太监躬身道:“权娘娘,贵妃娘娘说,她正在禁足反省,不便见客。这些宫务账册,请权娘娘自便。”
晚棠看着那几口箱子,没有动。她抬起头,望向殿门紧闭的正殿,提高了一点声音:
“本宫今日一定要见到贵妃娘娘。且陛下并无明文谕旨令贵妃禁足,亦未正式剥夺宫务。陛下只是命贵妃与本宫一道,查清张贵妃及郡主毒杀案,并梳理阖宫上下与汉王有关之人。本宫有许多事,需当面请教贵妃娘娘。”
殿内没有回应。
晚棠便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坐了下来。秋风吹过,老槐树的叶子一片一片落在她肩上。她一动不动地坐着,等了一个时辰,两个时辰,三个时辰……从早晨等到午后,那扇门始终没有打开。
晚棠的心,一点一点地凉了下去。她起身,对着那扇紧闭的殿门,行了一礼,然后转身离去。
接下来的日子里,晚棠开始着手梳理宫中所有人的档案。
这是一项浩大的工程。她带着芝兰和几个信得过的文书,将内侍省送来的宫人名册一页一页地翻过去,把所有与汉王有过关联的人名都单独摘出来,再逐一排查这些人是否与翊坤宫有过接触。她做得极慢,极细,因为她知道,任何一个疏忽,都可能漏掉一条人命。
与此同时,她还得面对那几大箱账簿。
晚棠对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头疼得扶住了额。她一个学服装设计的艺术生,连自己每个月的开销都记不清楚,现在要她核算整个后宫的收支、采买、俸禄发放……这简直是要她的命。
她翻了几页,就发现这里面门道极多——有些地方的银子要预留出来,那是给办事的人留的“油水”,没有这笔钱,下面的人不肯用心办事。有些地方则要锱铢必较地省下来,否则年底的账目就对不上。哪些该留,哪些该省,哪些人可以信,哪些人要防——这里面全是学问。
她看了三天,只看了不到十分之一,还看得一头雾水。她终于理解了王贵妃这些年扛着多大的担子。也终于理解了朱棣那句“无能”说出口时,王贵妃为何会露出那样的表情——那不是一个失权者的愤怒,而是一个耗尽心血却被全盘否定的人的绝望。
晚棠每日都去永宁宫求见,每日都不得见。
第七日,她在院子里看到了惠心。那个被廷杖打得半死的大宫女,居然活了下来,只是走路还有些跛,脸色苍白如纸。她看见晚棠,低头行了一礼,便要退下。
“惠心,”晚棠叫住她,“贵妃娘娘……还是不肯见本宫吗?”
惠心低着头,声音平平的:“回权娘娘,贵妃娘娘说,她无能,便由有能之士代管后宫。她无话可说。”
晚棠愣住了。这句话实在不像王贵妃说的了。王贵妃即便在最愤怒的时候,也不会说出这样赌气的话——她太骄傲了,骄傲到不屑于用这样的话来宣泄情绪。
可这话又确实是从永宁宫传出来的。难道她还在气头上?气到连自己的本性都变了?晚棠压下心中的疑虑,神色如常地离开了永宁宫,生怕被别人看出点什么,让这句话传出去。
可这话不知怎么传到了朱棣耳中。他勃然大怒,直接下了一道旨意——王贵妃出言不逊,不知悔改,着即禁足一月,非召不得出。无旨不得入。晚棠听到这道旨意时,闭了闭眼,只觉得一阵深深的无力感涌上来。
晚棠在焦虑和宫务的夹击中,度过了这一个月。
她每天只睡两三个时辰,醒着的时候就埋头在那些账簿和档案里。徐姑姑看不下去,每晚逼她喝一碗安神的汤药,她才勉强能睡上一会儿。可即便是睡着,她也总是在梦里看见阿宁,看见蓁蓁,看见王贵妃跪在大殿里挺直的脊背。
一个月后,王贵妃解禁的第一日,晚棠便带着太医赶到了永宁宫。
惠心拦在门口,低着头道:“权娘娘,贵妃娘娘说,她身子不适,不便见客。”
“让开。”晚棠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意。
惠心没有动。
“本宫说——让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