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苑的秋猎,到底还是如期而至了。
连绵数日的阴雨总算停歇,天空是久违的澄澈湛蓝,阳光毫无遮拦地洒下来,将林间的湿气蒸腾成氤氲的薄雾,空气里弥漫着泥土、草木和一丝猎场特有的、若有似无的血腥气。旌旗猎猎,甲胄鲜明,参与秋猎的宗室子弟、功勋武将、以及随行的侍卫扈从,早已按序摆开阵势,只等天子一声令下,便可纵马驰骋,弯弓射猎。
晚棠几乎磨破了嘴皮子,从早起梳妆开始,便一直缠在朱棣身边,软语央求,撒娇耍赖,用尽浑身解数,只想让他答应一件事——再教她骑马。
她的心思再明白不过,不是真想学骑术,只是想用这个借口绊住他,让他别去参加那纵马狂奔、追猎猛兽的正式围猎。他那双腿,好不容易在连日针灸汤药和她的“威逼利诱”下,疼痛稍有缓解,可离“痊愈”二字还差得远。她真怕他一上马背,被热血一激,便把医嘱和自己的伤痛全抛在脑后,又去和汉王朱高煦、还有那些正值壮年、以勇武著称的将军们较劲。
朱棣一身赭黄色猎装,外罩玄色披风,腰佩长剑,虽因腿疾未愈,未曾亲自披甲,但身姿依旧挺拔,眉宇间是惯常的、睥睨一切的锐利。他任由晚棠扯着他的袖子,嘴上不耐地“哼”着,眼底深处却并无多少真正的恼意,反倒有一丝被缠磨的、隐晦的纵容。
“行了行了,聒噪!”他终于在她第无数次保证“就学一会儿,陛下看看棠儿骑得好不好嘛”之后,状似不耐地挥了挥手,算是应允。他瞥了一眼不远处已经开始集结、跃跃欲试的汉王等人,对侍立在旁的亦失哈沉声吩咐:“去,跟老二他们说,朕先看看贤妃骑术,让他们自去,不必等朕。”
亦失哈躬身领命而去。朱棣则翻身上了马,是他那匹神骏非凡、性子也极为桀骜的黑色战马。他看了一眼晚棠,下颌微抬,示意她跟上。
围猎场外围有一片相对平缓的草甸和林地,专供不擅骑射的宗室女眷或初学者练习。晚棠常骑的那匹温驯的小白马,今日不知何故,显得有些精神不济,被马夫牵了下去。马夫另牵来一匹通体枣红、个头适中、眼神温顺的小母马,禀道:“娘娘,这匹‘胭脂’性子最是温良,脚程也稳,您试试?”
晚棠看了看那匹红马,确实看着温顺可人,便点了点头。在朱棣略带审视的目光下,她被宫人扶着上了马鞍。起初,马儿走得很稳,她握着缰绳,在草甸上小步溜达,朱棣骑着马不远不近地跟着,偶尔指点一两句要领。
可渐渐地,晚棠觉得有些不对。这匹“胭脂”看似温顺,实则颇有些自己的主意。她让它往东,它偏要往西试探几步;她勒紧缰绳让它停,它却甩着头,不耐烦地喷着响鼻,就是想带着晚棠往西面林子里跑。
对无法完全掌控的事物,晚棠有种本能的、来自现代灵魂的谨慎和畏惧。她不喜欢这种不确定的感觉。又试了几次,红马依旧不甚配合,甚至在她试图让它加速小跑时,颇为抗拒地尥了下蹶子,虽不激烈,却足以让晚棠心惊。她当即勒停马匹,毫不犹豫地翻身下马。
“怎么了?”朱棣策马走近,眉头微蹙。
晚棠牵着缰绳,仰起脸,嘴唇微微撅起,带着毫不掩饰的不满和一丝后怕:“这马儿不听话,总跟我想的不一样。我……我有点害怕,还是不骑了。”
朱棣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闻言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清晰的冷哼,眼神里满是“朽木不可雕”的鄙夷:“一匹小母马也要害怕?没出息!”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匹因为不被信任而显得有些焦躁、原地踏着步子的红马,语气陡然转厉,带着沙场宿将特有的、对“不服管教”事物的征服欲,“越是性烈不听话的,越要驯!让它知道谁是主!”
话音未落,他已利落地翻身下马,动作间牵动了腿伤,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但随即恢复如常。他将自己那匹黑色战马的缰绳随手往晚棠手里一塞,说了句“牵好”,便大步走向那匹“胭脂”。
晚棠猝不及防接过沉甸甸的缰绳,还没反应过来他要做什么,就见朱棣已走到红马身侧,伸手摸了摸马颈,随即单手一撑马鞍,竟是极为矫健地翻身而上,稳稳坐在了马背上。他双腿用力一夹马腹,低喝一声:“驾!”
“胭脂”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充满力量的骑乘者惊了一下,愣了一下,才撒开四蹄,在草甸上小跑起来。朱棣控着缰绳,试图让它按照自己的意愿,跑几个简单的圈。
起初还算顺利,但很快,这匹看似温顺的小母马,就显露出了骨子里的倔强。它似乎不习惯被如此强势地控制,越是感觉到缰绳收紧带来的压迫,就越是焦躁,总想往西面林荫深处、人少的方向跑。
朱棣试了几次,发现硬勒不行,便试着放松了缰绳,想用腿力和身体的引导,让它明白自己的意图。这是一种更为高明、也更为耗费骑手与马匹默契的控马方式。
然而,就在他放松缰绳的瞬间,“胭脂”似乎误解了这“放松”意味着“放纵”,或是被刚才的“压迫”激起了逆反,竟猛地人立而起,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
朱棣猝不及防!他本就在试着用更柔和的方式引导,身体并未完全紧绷戒备,加之腿伤未愈,右腿使力时隐隐作痛,反应慢了半拍。当马身骤然直立,他未能像往日巅峰时那般,凭借腰腿核心力量牢牢锁住马鞍,稳住身形。剧痛从膝盖传来,让他支撑的力道一泄,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生生从马背上甩了下来!
“陛下!”晚棠远远看见,心胆俱裂,失声惊呼。
朱棣落地的位置,距离晚棠尚有二三十步远。他摔得极重,落地后甚至就势翻滚了一圈,卸去部分力道,但依旧能听见一声沉重的闷响。更糟的是,那匹“胭脂”并未因摔落骑手而停止躁动。它被朱棣摔下时,下意识猛勒缰绳的动作弄疼了,此刻正打着响鼻,焦躁地原地转圈,马蹄不安地刨着地面,然后,竟朝着地上尚未完全起身的朱棣,扬起了前蹄!
朱棣反应极快,几乎在落地的瞬间就已调整姿态。他目光锐利如鹰,紧盯着扬起的马蹄,身体在地上猛地向侧方一滚,险险避开了第一下踩踏。马蹄重重落在他方才躺卧的位置,溅起一片草皮泥土。紧接着是第二下、第三下!朱棣的躲闪动作堪称教科书级别,迅捷、精准、有效,充分利用了地面和身体的每一分柔韧。然而,他那条不争气的伤腿,在如此剧烈的动作下,发出了尖锐的抗议,剧痛让他起身的速度慢了半拍,身形也显出了滞涩。
“胭脂”似乎被这连续的躲闪激怒,嘶鸣着,调整角度,铁蹄再次扬起,眼看就要踏下!而朱棣,刚刚完成一次侧滚,旧力已尽,新力未生,伤腿的疼痛让他无法瞬间弹起避开这必杀的一踏!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晚棠的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本能。她来不及思考,来不及害怕,甚至来不及呼喊远处的侍卫。
她手脚并用地爬上了那匹因为主人突然离开而显得有些茫然的、朱棣的黑色战马。这马高大神骏,通体乌黑,四蹄如雪,正是朱棣最心爱的坐骑之一,性子极为桀骜,等闲人根本无法靠近,更别说骑乘。
晚棠哪里顾得上这些!那马似乎认得她是常跟在主人身边的女人,虽未立刻攻击,却也警惕地打着响鼻,不安地挪动四蹄。晚棠抓住马鞍,用尽全身力气往上爬!她只正经学过几次骑马,还都是温顺的小马,此刻面对这匹高头大马,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她。马背那么高,马身那么宽阔,她甚至不知该如何发力。
“不能怕!不能怕!”她狠狠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尖,剧痛和血腥味让她混沌的头脑为之一清。心里只有一个声音在咆哮:救他!必须救他!他要是死了,她也在这大明朝活不成了!
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她竟真的攀着马鞍,以一种极其狼狈却有效的姿势,翻身爬上了马背!马儿似乎被这陌生的骑手惊扰,立刻开始不安地原地踏蹄,甚至试图将她甩下来。
晚棠死死抓住缰绳,伏低身体,心脏狂跳得几乎要撞出胸腔。她强迫自己回忆朱棣教过的要领:放松,腰腹用力,跟着马的节奏……可这匹战马根本不听她的!它感受到了骑手的惊慌和生涩,愈发焦躁,竟开始小幅度地甩动身体,前蹄不安地刨地。
眼看那边“胭脂”的马蹄又要落下,晚棠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她猛地拔下头上束发的一根银簪——那是支样式简单却颇为锋利的簪子。她闭上眼睛,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马臀侧后方,狠狠一扎!
“嘶聿聿——!”
战马发出一声痛苦而暴怒的长嘶,剧痛刺激了它,也彻底激怒了它!它不再理会背上的骑手是谁,四蹄发力,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朝着前方——也正是“胭脂”和朱棣所在的方向——疯狂冲去!
晚棠只觉得耳边风声呼啸,眼前的景物飞速倒退,巨大的颠簸和冲力几乎要将她从马背上抛飞出去。她死死伏低身体,双臂紧紧抱住马颈,双腿用尽全力夹住马腹,脑海里一片空白,只剩下求生的本能和对前方那个身影的执念。撞开它!必须撞开那匹疯马!
“胭脂”正扬蹄欲踏,朱棣已避无可避。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黑色的闪电,裹挟着骇人的气势,狠狠撞了过来!
“砰!”
沉闷的撞击声响起。朱棣的黑色战马,在晚棠完全无法掌控、只是凭着本能伏低身体保持不被甩下的姿态下,凭借着惊人的速度和重量,结结实实地撞在了“胭脂”的侧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