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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四章 岁月好(第1页)

第二日午后,徐姑姑便领着一个小内侍进了长春宫。那小内侍不过十二三岁年纪,眉眼清秀,举止沉稳,行礼一丝不苟,口齿清晰,自称是东宫伺候太孙殿下的,名唤“兴安”。

“给贤妃娘娘请安。”兴安跪下,双手捧上一个尺余长的紫檀木螺钿匣子,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殿内之人听清,“我们殿下说了,昨日在御花园偶遇贤妃娘娘与贵妃娘娘,殿下回宫后忆起,蓁蓁小姐活泼可爱,甚是讨喜。又想起娘娘素来雅好文墨,特命奴婢送来些小玩意,给蓁蓁小姐把玩,也请娘娘闲时怡情。”

晚棠端坐榻上,面色平静,心中却已了然。她示意芝兰接过匣子,温声道:“太孙殿下有心了。蓁蓁年幼顽皮,昨日叨扰殿下了。殿下课业繁忙,还惦记着这些,实不敢当。”

兴安并未起身,继续垂首道:“殿下还说,不过是小孩子贪玩,偶见趣物,一时忘形,算不得什么。蓁蓁小姐天真烂漫,殿下也觉开怀。只是些微小事,不敢劳动长辈们记挂。殿下特意嘱咐奴婢,定要将这番心意带到。”

话说得漂亮极了。先是夸蓁蓁可爱,又赞晚棠雅好,最后才轻描淡写地点出“不敢劳动长辈们记挂”——这才是真正的来意。

看来朱瞻基这是回去后,思及自己一时忘情,竟陪着庶祖母们和这小姑姑玩促织,还亲自蹲在假山石下,深恐此事传入父皇、皇祖父或是任何“长辈”耳中,损了他一贯沉稳持重的形象,甚至引来“玩物丧志”的训诫,这才急急派人来“堵嘴”了。

晚棠几乎要失笑。这位未来将开启“仁宣之治”、在史书上留下“促织天子”戏谑之称的宣德皇帝,如今还是个处处谨慎、生怕行差踏错的少年储孙。一点小小的、属于孩童的喜好,都不敢轻易示人,甚至要为这偶然的流露而连夜补救。

“本宫晓得了。”晚棠颔首,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殿下纯孝知礼,课业之余稍作松泛,也是常情。蓁蓁昨日玩得开心,本宫与贵妃娘娘还要多谢殿下照拂。此事不过花园偶遇,些许小事,本宫与贵妃娘娘自不会特意提及,请殿下放心。”

得了这句准话,兴安紧绷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松了松,又磕了个头:“谢贤妃娘娘体恤。奴婢告退。”

待兴安退下,晚棠让芝兰打开那紫檀木匣。里面东西着实不少,且样样精巧。给蓁蓁的是一对赤金嵌红宝石的玲珑镯,一只和田白玉雕的憨态可掬的玉兔坠子,还有几样新巧的九连环、七巧板等玩物。给晚棠的,则是一方上好的松烟墨锭,一套湖州新进的紫毫笔,并两匣子御制彩笺,笺上印着梅兰竹菊暗纹,雅致非常。

“呵,”晚棠拿起那对金镯看了看,成色极好,宝石虽小却剔透,“小小年纪,手面倒是不小。看来东宫用度,比我们这长春宫还阔绰些。”她并非羡慕,只是觉得有趣。想来朱瞻基是把自己的私房体己,或是太子妃给的不少好东西,都拿来“封口”了。一想到那位史册上以贤明著称的宣德皇帝,少年时竟为了一只促织如此“破费”,还提心吊胆,晚棠便忍不住笑出了声。

“娘娘笑什么?”芝兰好奇。

“没什么,”晚棠摆摆手,将东西放回匣中,“只是觉得,天家贵胄,也有寻常小儿的烦恼罢了。”她想了想,对徐姑姑道,“姑姑,我记得陛下前些日子赏了些内造的紫毫、澄心堂纸和那方端溪老坑的砚台,你替我找出来。”

徐姑姑应声去了,不多时便取来。晚棠亲自挑选了一支品相最佳的紫毫笔,一叠最光滑匀薄的宣纸,用锦缎仔细包了。她没有写回帖,只在最上面一张宣纸的角落,用极细的朱砂笔,写了一个清秀的“诺”字。这既是回应他“不要提及”的请求,也是一种无言的默契——我收了你的礼,应了你的请,此事就此揭过。

“劳烦姑姑,亲自跑一趟东宫,就说本宫谢太孙殿下厚赠,无以为报,这些笔墨纸张,给殿下习字温书,也算物尽其用。”

徐姑姑领命,捧着锦盒去了东宫。她行事妥帖,并未直接求见太孙,只将东西交给了东宫掌事的内侍,说明了是贤妃娘娘的谢礼。事有凑巧,太子妃张氏正从里面出来,似乎是刚检查完朱瞻基的功课。

“徐尚仪?”太子妃见到徐姑姑,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和笑意,“可是权贤妃娘娘有什么事?”

徐姑姑忙躬身行礼,笑容恭谨又自然:“给太子妃请安。回太子妃的话,我们娘娘说,前两日蓁蓁小姐在御花园玩耍,不小心在假山石边滑了一下,多亏了当时下学路过的太孙殿下扶了一把。蓁蓁小姐回去一直念叨,我们娘娘心里过意不去,特让老奴送些笔墨过来,给殿下习字用,略表谢意。都是陛下往日赏的,我们娘娘说,给殿下用正是合适。”

太子妃眼中笑意深了些,亲手虚扶了徐姑姑一把:“徐尚仪快请起。不过是瞻基举手之劳,蓁蓁是他小姑姑,他扶着是应当的,贤妃娘娘也太客气了。”

她顿了顿,目光在徐姑姑脸上停留片刻,语气更加温和,甚至带上几分推心置腹的感慨,“说起来,徐尚仪是宫里的老人了,从前在乾清宫就是陛下跟前得力的人,如今侍奉权贤妃,也是圣眷优渥。像徐尚仪这般,历经三朝,什么风浪没见过,什么事体看不明白?这才是真正有福气、又聪慧的人。”

徐姑姑心头一凛,面上笑容不变,腰弯得更低:“太子妃折煞老奴了。老奴不过是个奴婢,蒙主子不弃,给口饭吃,哪里当得起‘有福’、‘聪慧’?不过是本本分分,做好分内的事罢了。主子们有福,才是奴婢们的造化。”

“本分固然要紧,”太子妃走近两步,声音压低了些,仅容二人听见,“可徐尚仪在宫里这么多年,伺候过的主子也不止一位了,自然比旁人更明白‘树挪死,人挪活’的道理。为人奴婢,尽心尽力是本分,可眼光……也得放长远些不是?”

她的话点到即止,却像一根针,轻轻扎在徐姑姑心口。徐姑姑垂着眼,看不清神色,只恭敬道:

“太子妃教诲的是。”

太子妃看着她恭顺却滴水不漏的样子,轻轻笑了笑,似乎并不意外。她忽然又凑近了些,几乎贴着徐姑姑的耳朵,用气声道:

“东宫……或许多有不便。日后若有什么为难的,或是想递个话,不妨……寻尚功局的李尚仪。宫里谁不知道,贤妃娘娘从前就酷爱织绣,若是娘娘日后想要讨教针线、查看料子,徐尚仪去寻她说话,任谁也挑不出错处,是不是?”

她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拒绝,只是将头垂得更低,声音平稳无波:“太子妃体恤,老奴记下了。若无其他吩咐,老奴先告退了,贤妃娘娘还等着回话。”

“去吧。”太子妃恢复了往常的雍容笑意,摆了摆手。

徐姑姑保持着恭谨的姿势,一步步退出东宫的范围。直到走到无人处,她才缓缓直起腰,望着宫墙夹道上方那一线灰蒙蒙的天空,轻轻吁出一口长气。

太子和太子妃,看来是决心要结交贤妃娘娘了。可是,自家娘娘顾虑的也有道理,此时站队,若是被陛下察觉到,权贤妃好不容易获得陛下的信任,就土崩瓦解了。

至少现在还不是时候,再等等吧……

她加快了脚步,向着长春宫方向走去。

晚棠听了徐姑姑归来所言,心中更是烦躁,这太子妃连日后如何“沟通”都告知她了,这不是已经把她架在火上烤了。但是朱棣出征,起码还有个一年半载才能回来,她现在也无事可与她“沟通”,暂且搁置吧。

****

这日午后,严格正好,透过雕花长窗,在翊坤宫偏殿温暖的光洁金砖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斑。殿内熏着淡淡的果香,是阿宁惯用的梨子清甜气味,混着书卷和墨香,安宁得让人昏昏欲睡。

晚棠歪在临窗的贵妃榻上,手里拿着一卷闲书,却没怎么看进去,目光懒懒地追着光影里浮动的微尘。阿宁坐在不远处的书案后,正对着账册拨弄算盘,偶尔提笔勾画,神情专注。蓁蓁则趴在厚厚的地毯上,面前摊着晚棠带来的彩色布头和软针线,正努力用胖乎乎的小手,试图将一块鹅黄色绸缎缝成一个歪歪扭扭的、勉强能看出是兔子形状的“荷包”,小脸绷得紧紧的,嘴角还无意识地微微撅起,可爱极了。

岁月静好,不过如此。

晚棠看着蓁蓁那认真的小模样,又瞥了一眼阿宁娴静优雅的侧影,心里那点因太子妃隐晦拉拢而生的烦闷与警惕,便在这静谧温暖的时光里,悄然融化了几分。她忽然起了玩心,悄悄放下书,赤着脚,踩在柔软的地毯上,像只猫儿一样,悄无声息地挪到阿宁身后。

阿宁正凝神算着一笔开销,纤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晚棠屏住呼吸,忽然伸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夺走了她手边的白玉镇纸!

“哎呀!”阿宁吓了一跳,手下一滑,墨笔在账册上划出一道不和谐的痕迹。她愕然回头,就见晚棠拿着她的镇纸,得意地朝她晃了晃,眉眼弯弯,笑得像只偷到腥的小狐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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